祝平一(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

寫在文前:
本文於2017年為慶祝邢老師退休的同門小聚而作。
感謝游逸飛和劉欣寧的安排。2018年,老師在香港和北京講學,仍是學界滿場飛的秦漢超人。

 

歷史:一場無止盡的漫浪追尋

在這個性別刻板無益於理解世界的時代,以往知子莫若父的金句,要倒置為「知父莫若女」,至少邢老師家應是如此。就讓我以和邢老師的女兒本寧聊天時的一段話,為老師的祝壽會開場。本寧説:「能在史語所工作,是件漫浪的事。用一生的精力,盡量靠近那已全然已逝的過去。」我頗驚訝本寧能那麼精準地捕捉邢老師做學問的方式和史語所的工作性質。歷史學家,在我看來,就是一群執抝,無法忘懷過去的人丶從史料中重建歷史,詮釋過去的意義,建立過去與現代的聯繫。對我而言,邢老師一生的工作便在於從文獻丶考古文物重建秦、漢史的細節,以讓讀者更深入理解秦漢帝國的性質、社會生活及其與其他文明間的關係。由於我已離開秦漢史的領域已久,甚少親炙邢老師的教誨。但最近一次聽他演講漢帝國的交通路線,我聽得目瞪口呆,心想:「天啊,怎麼可能他想要靠近的歷史,留下了那麼完整的材料?甚至比明、清還多!而且那些古代路線,似乎也一直為後人延用。」當然,那些材料都是斷片零簡,厲害的是歷史的工作者,如何找出這些材料,並依照研究者心中所設定的問題,拼湊出一張無限逼近歷史現場的圖像。就像本寧所說,老師的知識軌跡基本上就是一場無止盡的漫浪追尋。

學習:走鋼索的藝術

我在1985年進入清華歷史研究所,當時我在行外,當然也是個外行。那時和邢老師學了些什麼,我其實記不太清楚了。邢老師授課的內容主要以文獻為主,畢竟這些是基本功。但是,我也看得出來秦漢史的未來在考古。使用「匪偽書刊」當教材,也在所難免。對此類新材料,邢老師不吝提供。不過,在戒嚴時代,這有點就像不可能的任務中,「使用完就必須焚毀,不得流傳。」讓人在讀材料史分為珍惜。


圖1    秦漢史講義

在前PC的時代,研究生找文獻的主要資料是《東洋史文獻類目》。那時,中國的研究和原始材料卻因戒嚴而受到管制。但是,當我看到《東洋學文獻類目》中,那些批孔揚秦和商鞅的研究,心中不免暗暗吃驚:原來歷史可以這樣寫,而且中國方面所寫歷史,竟然和我所知道的差距那麼大。當時戒嚴體制已開始鬆動,先進的台大研究生已在經營出版社,盜印各式各樣的中國史研究,並成為研究生的最愛。

在我當研究生的時候,思想的衝擊除了來自中國的研究外,還來自當各種盗印和翻譯的社會科學西文書。在社會科學的影響下,我曾寫過這種現在研究生看了都會偷笑的期末報告。在那篇報告中,關鍵詞是「社會控制」而不是從秦漢法律材料而發的思考。雖然是從現實的關懷出發,但現在我知道那種「理論先行」的寫作方式,可能脫離了歷史脈絡;而理論雖能提供入手的觀點,卻無法道盡許多現代人難以想像的細節。我還記得讀到劉勝墓中那把銅陽具的圖像時,在傅圖笑了好久,心想,傅柯會如何從這個文物,看待漢初的性文明﹖


圖2    我的期末報告影本

不過,我那時也漸漸感覺到,歷史研究也許不需理論,卻不能沒有材料。對材料的重視,在一次老師要求我們查找錢穆《秦漢史》引文錯誤的練習中,讓我感到震撼:那麼大牌的歷史學家,居然有那麼多文獻引用的錯誤。但我那時還不知要如何評估這些史料錯誤的影響,我考研究所時主要依賴錢先生的《國史大綱》,他不只是我的貴人,還是我的偶像,能以極簡的方式勾勒出中國史的概圖。錢穆還是很強,他的金光護罩並不因他仰賴記憶的錯引而受影響。不過,我想那個練習不是為了挑錢先生的毛病,而是要我們打破偶像崇拜吧:即使那麼厲害的史學家,也還是可犯下很多錯誤。作為歷史練習生,就只能多想、多查、多問。

既便沒有理論的引導,歷史學家仍需要視野。我當研究生時,杜正勝老師擔任清華歷史所所長。他和邢老師都關心中國歷史的最大變局:綿延二千年帝國體制的成立。但他們兩人的作法卻不太一樣,杜老師強調變遷之鉅,而邢老師則在找尋從貴族社會延續下來,不太改變的社會基石,這在討論「父老僤」的那篇文章可以看得很清楚。我也覺得如何利用材料論證自己觀點,呈現歷史的圖像,的確是一種藝術。而那時的我,常覺得遙不可及,而想放棄。雖然不崇拜偶像,但仍活在偉人的陰影;要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應該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只是光要爬上去都很難。

我知道在後PC時代,邢老師的教學變得多采多姿,尤其是利用考古材料,鼓勵同學從文獻和考古文物中重新想像漢人的政治和社會生活。可惜這些有趣的教學,我完全錯過了。還好和老師在同一個所,仍多少能看出老師像小李飛刀那隻真正厲害卻隱藏的手。老師的巧手在他生本源時我就見識過了:他幫他的孩子蓋了一間小木屋。後來我才知道,老師不只能效魯班,亦能學漢代書吏。下面這一篇《相刀劍》,就是老師送給我的禮物,只是像我這種只動眼的歷史學者,從來沒想過可以動手還原文物。他這一些實作,有一部分就是為了體驗漢代的人究竟如何書寫。我想老師要教我們的早已超出史語所「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材料」的家訓,而是以現在人的身體,想盡一切辦法,透過各式各樣的實驗和重做,親身體驗歷史材料的物質性,以貼近當時人的生活方式。這對建立在考古新材料的上古秦漢史研究,尤其重要。


圖3    邢老師自書的《相刀劍》

寫作:惜字如金,不厭刪改

當年秦漢史的講義,我還留了一份。在那個沒有資料庫的時代,老師教我們怎麼樣收集和整理資料。這份講義就是示範,先有個主題,然後摘錄相關的原始材料。這大概就是前PC時代的教學,也是邢老師年輕時候教我們的方式。除了尋找主題,收集資料以外,我想邢老師所有學生的共同記憶就是寫600字的摘要。



圖4、圖5    秦漢史課綱

我沒找到當年邢老師批改我們作業的評語,也不記得第一次的作業是什麼,但是我記得收到老師批語時的驚訝。不但因為成績不高,也驚訝於自己竟然連摘要都不會寫。我們那個年代的大學生,大部分都是聽講和考試,動手寫作業的時候很少。雖然我很少寫摘要,但是我習慣看書時,稍微記下書的內容。彼時我已經累積了幾百本各類書籍的筆記,只是沒想到在老師的課上,摘要我還會寫不準;也沒辦法在一定的字數內,妥善地處理文章的內容。經過兩年的反覆練習,自己對於寫摘要,以及敘事的重點和層次,才比較有把握。

即便如此,在我寫碩士論文時,還是發生了悲劇。記得我的碩士論文中的一章,寫了15,000個字,老師改回來時約只剩下5000個字。那時我急著要結婚、畢業、準備出國,論文還寫不完,好不容易湊了那麼多字,竟打了三折。我簡直都快哭了。即使在這種關鍵時刻,老師對於文字精簡的要求,卻從來不曾妥協。據段玉裁說他的老師戴震從方苞那兒學得的作文之法在於「善做不如善改,善改不如善刪。」因此,戴震一生寫作「不厭刪改」。邢老師的寫作範本來自他的老師郝延平,雖是洋式的論文的寫作法,卻深得清代學者的心法。這應該也算是他想像歷史不變基石的一個範例。

雖然我寫摘要有改進,但要在很久以後,我才領悟老師要求文字精簡背後的用心。有一次我幫忙國科會策展,展品的說明限制在300個字以內。但是當時負責的另一位學者,沒法做到,最後只得由我得重寫。對方非常驚訝我不太費力便能完成任務,而且字數限制裡,沒有漏掉任何重要的訊息。邢老師的寫作練習,訓練的不只是文字,更重要的是要求我們重新思考所讀為何,並以自己的語言將之重新表達出來,而這正是成為學者的基本功。雖然我必須說求職多少靠運氣,但老師幫我打下的功底,讓我後來在求學和工作中受益無窮。不過,我後來聽同事說,作摘要這事,台大歷史系二年級就學會了。我真是後進啊。

感恩與祝福

能和老師在「手工」時代學習,是我一輩子的福份。他在心態上教導我們沒有爬不過的山,不必崇拜偶像;而實作上要事事以自己的觀點和材料查核、在理論與材料間保持平衡、以寫作重新思考問題。感謝老師把我教得如此的好,其他的就是我自己該負責的事了。

能和老師當同事,則是我的運氣,可遇而不可求。所以我也以即將退休同仁的角度,祝福邢老師。史語所以前的同事,幾乎都將精力花在學問上,晚上都留所自習,老師也不例外。當從岡位上退休,也許會不知所措。我很多非學界的朋友,大都因此不敢退休,因為不知以後要做什麼。但我想,退休是人生的reboot,以老師的才華巧手,應當能快樂地過著自在的生活。行有餘力,或則能以他的功力加持台灣處在斷續之間的秦漢史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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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平一/在前PC時代和邢義田老師學秦漢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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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修改日期: 2019-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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