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仕起(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1979年入夏,當臺灣的幾家「主流」報紙、出版社正在如火如荼地紀念「五四運動」六十周年,為之刊行、譯寫、介紹相關的研究、論著或回顧時,我還是個高二的自然組學生。那時對於「五四」是什麼,雖不能說是全無印象,但幾乎是無感的。儘管同一年裡,臺灣的新聞媒體曾經先後大幅報導過,魏京生在北京西單民主牆寫大字報宣揚民主卻給逮捕的事件,以及國民黨政府定調為「高雄暴力事件」的美麗島事件,但依然沒有激起我這名高中學生太多的注意。這種「絕緣」狀態,一直要到1980年10月,我開始和臺大理學院的同學一道在新生大樓上大一必修的「中國通史」課後,才逐漸改觀,發生了無可逆轉的變化。

 

圖1 1979年3月北京工人魏京生在西單貼出要求民主的大字報(圖片採自:https://pse.is/HJXEX

 

大一那個冬天,大概是在囫圇吞棗地讀完時報出版社發行的《五四與中國》那本厚重的選集裡,由劉錚雲、陳弱水和楊肅献幾位先生翻譯的,林毓生先生的那篇題目長得不得了的論文〈五四時代的激烈反傳統思想與中國自由主義的前途〉後,我才依稀覺察到:原來,「五四」青年呼喚的「自由」離我們還很遙遠。這點粗淺的認識,大概也部分解釋了為什麼我們在高中才讀完《三民主義》,接著上了大學,仍要加碼再讀《國父遺教》的惱人問題。我對歷史的胃口也慢慢因此變得難以用業餘的閱讀來滿足了。不過,要到1986年4月裡,在服完「陸一特」幾近三年的兵役後,才有機會重考大學進入歷史系就讀。

 

圖2 《五四與中國》一書的兩種封面(圖片採自:https://pse.is/FXAGE

 

1986年以後,如所周知,在臺大的校園內外,同時發生著許多牽動後續重大發展的事情。可能和自己服役的經歷逐漸發酵有關,也可能和同儕間的討論氛圍有關,不論如何,渴望自由、厭惡威權的感受甚為高漲,心裡明確地覺得一黨專政該滾了,我們受夠了!但對於未來理想的國度究竟應該長得什麼樣子?我的想像仍舊很懵懂、態度依然很游移,臺灣的面貌在我的心裡還是相當模糊的。在和同學、友朋私下討論臺灣時局、抒發情緒的場合,「我們中國」怎樣、「我們中國人」如何的措詞,像呼吸一樣自然隨口吐納。在這時,臺灣像是一個起點、一項基礎、一條路徑或一種手段,它的發展、它的一切,都像是為了指向完成想像中的「中國」那個目的,那個過去的嚮往和未來的希望所繫的「我國」。

 

圖3 1986年9月28日原黨外成員在圓山飯店成立民進黨(圖片採自:https://pse.is/FUC3A

 

圖4 1987年5月11日台大自由之愛運動(圖片採自:https://pse.is/GYB93

 

圖5 1988年5月20日農民運動(圖片採自:https://pse.is/HGGZY

 

1989年恰好是五四的七十周年,臺灣也已經進入了後蔣經國的時代。雖然解了嚴,但體制結構上的問題仍然叢脞萬端;「自由」儘管持續受到關注,鄭南榕甚至為此捨了命,但臺灣究竟會大步邁向民主,或踉踉蹌蹌重回威權老路,誰也說不準。與此同時,中國也正在發生快速但難以逆料的變化,北京的學生運動,雖然遠在天邊,但透過媒體,給心繫「中國」,同樣是大學生的我帶來很大的衝擊。大概是基於某種雖不同舟卻形同一命的感受,我和歷史系的幾位同學發起了在臺大文學院前靜坐聲援天安門前同學的活動。雖然「六四」發生的一切已經說明,當初的期待只是天真的一廂情願,所謂聲援也不外是千里之外的一種微不足道的表態。

 

圖6 1989年4月7日鄭南榕先生自焚現場(圖片採自邱萬興先生攝影:https://pse.is/FC75F

 

對我來說,「六四」除了讓我體會體制之惡的巨大、可怖和「自由」的致命吸引力,它還讓我的國家認同轉了向。這些都不是「六四」前後立即發生的,但卻是因著「六四」促成的,彷彿大夢初醒般的經歷。和我共同參與過這一段的同儕是不是也人人如此?不知道。如果我們把在此之前我們在家庭、學校或國家體制中受到的潛移默化當成是形塑心性的重要土壤,分裂的抉擇或隱晦的沈默恐怕就都非常自然、不難想像了。無論如何,透過媒體見聞「六四」,多少讓我確認了追求「自由」的信念,也讓我覺悟不再自外於自己生長的所在,讓我開始嘗試和本來已經在一起的大家共同學習瞭解、定義和創造彼此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五四青年召喚自由已經百年,「六四」學生對政治、經濟與言論自由的追求也已三十而立,但時至今日,在中國,要想不自我審查地暢所欲言、自在地選擇自己想過的生活,仍然必須面對極大險阻。「六四」期間中共血腥鎮壓造成的死傷和因而失喪至今不得平復的人們也告訴我們,面對體制的惡,追尋自由和公義何其艱難,在中國,它尤其像是一條看不到盡頭、又見不著光的迢迢長路。但願身在臺灣的我們能以此為鑑,也盼望我們現在還擁有的自由,可以成為面對未來的挑戰時,不斷反思的動力和實現公義的利器、安全的盾牌,而不是反噬自身的怪獸。臺灣可以是追求自由的範式和希望,我們應該為有朝一日能夠作出這項貢獻感到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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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仕起/在遠方經過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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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修改日期: 2019-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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