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銘崇(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兼文物館主任)

 

 

「為己而來」展

 

我們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文物陳列館策劃了一個展覽,讓商紂王的王后妲己「穿越」到現代,把學者所知商代的事物,以Q&A的方式,透過3D的妲己介紹給大眾。這是一個大膽的嘗試,它有多重目的,一方面是學科普及。希望利用科技手段作為噱頭吸引更多觀眾來參觀,從妲己學習到商代的人、事、物,更推而廣之關注「歷史學」。其次,文物陳列館一直與國內廠商合作,使用新科技結合人文的題材,共同開發與應用。從學術研究的角度,我們也想利用妲己這個例子來重新考察我們所用的史料,如果我們懷疑某些史料的可信度,應該用何種方法來檢驗?我把這個方法稱為「脈絡式的重建」,簡而言之,當我們缺乏核心的材料或懷疑某種論述,可以利用可信度高的周邊材料,像撥洋蔥一般去理解核心的「可能」樣貌。我們將「可能」兩字括號起來,因為我們重建的並非「核心」一定是什麼;而是在現有的條件下,根據可靠的材料,重建核心最可能的樣貌。換言之,歷史學家的研究成果其實絕大多數不能稱「史實」,而往往是在現有的史料下最可能的狀況。

妲己與紂王在《史記・殷本紀》中已經距離事實很遠,再經過其他學者的添油加醋,變成三代亡國的紅顏禍水之一。加上小說家的演繹,千年狐狸精是現代人對妲己的基本認識。這種認識,當然是錯誤的。不過,當事者已經死了三千多年,完全無法為自己辯護。我們在這個計畫中,盡力把妲己的可能樣貌展現出來。在計畫討論過程中,文物陳列館的館員們提出把這個展稱作「為己而來」,有多重的意思,一方面是妲己為自己而來,另一方面是觀眾為「妲己」而來。

在技術方面,原本我們對於目前3D科技所能達到的境界並沒有多少理解,最初的想像是像《超人》電影中,超人與去世很多光年的父親,透過3D的投影,進行父子跨時空、跨死生的對話。這項技術,不論投影技巧或是投射的介質,都還在開發當中。有些現有的技術,例如利用旋轉物以及視覺暫留投射3D影像,由於影像會比較粗糙,而且在博物館中使用,旋轉物會有被觀眾碰觸的風險。經過與合作廠商的討論,最後請插畫家蚩尤根據我們提供的復原線索,畫出妲己的基本造型(圖一)。由專業人員穿戴動作捕捉裝置做出妲己的各種動作。並且請聲優錄下妲己回應各種問題的答案。再進行3D建模(圖二),把所有東西整合在一起,在豎立的大螢幕上播放。

 

圖1   插畫家蚩尤根據我們給的材料所畫的商王后妲己。

 

關於妲己回應觀眾的問題,原本是考慮建構更多問題,並且利用AI技術,捕捉關鍵字,讓妲己自由回應。不過,這樣的做法,筆者必須一次投入大量的時間,思考各種可能問題與答案。暸解上古史的學者都知道,這是十分耗時的工作,甚至必須投入很多研究時間,而且有許多問題,我們的答案是「不知道」。所以,最終侷限在兩個範疇:「八卦商朝」-澄清各種流傳八卦,以及「穿越商朝生存手冊」-關於商代的各種事物。這部分已經完成,讀者可以至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歷史文物陳列館參觀。

妲己既然「穿越」到現代,我們還可以利用她擔任虛擬主播V-tuber,介紹商代的林林種種,比方介紹作戰與兵器,目前我們已經利用3D列印,把商代的基本兵器都各製作一件,未來可以請她介紹這些兵器的使用與戰爭的方式,以及牧野之戰。我們也打算請她介紹商代晚期的青銅器的器類、組合與使用方式。另外,我們也請資訊所王新民研究員分析妲己聲優的聲紋,如此,學者就可以穿上動補裝置,化身成妲己,即時回應觀眾的各種問題。總之,妲己的「穿越」,創造了很多可能性,我們會試圖利用這些可能性,來幫助歷史學科的普及工作。

 

妲己之名

 

末代商王帝辛之后妲己,從戰國晚期以來都以妲己為有蘇氏之女,《國語・晉語一》與今本《竹書紀年》都如此記載。西周晚期到春秋早期的青銅器銘文,如《蘇公簋》(03739)等足以證明蘇國為妀姓。從銘文還可以看出蘇國是小國,卻努力地利用婚姻關係與強國連結,包括與周王室、晉侯、衛侯、虢公家族等聯姻以求生存。妲己是蘇國之女,主要是因為妲己的己,被認為與蘇國的妀姓相同。不過,周系貴族女性才繫姓,也就是在名號中出現姓-如姬、姜、姒等,且名號通常是「國名(夫家或母家或兩者,或孟、仲、叔、季)+姓+私名」,例如「虢妀魚母」,虢是夫家國名,妀是姓,魚母是私名;又如「虢孟姬良女」,虢是母家,孟是行次,姬為姓,良女是私名。妲己這個名字順序不符此一規律。而且根據傳世文獻,蘇國是蘇忿生在武王時代被封於溫(《左傳・成公十一年》)。商代金文中目前並未見到「蘇」這個族氏。妲己出自有蘇氏應該是戰國學者想當然耳的連結。

 

圖2  3D復原必須有各面的打樣。

 

殷墟婦好墓中出土大量青銅器,提供了我們理解「妲己」這個名號的線索。我們知道婦好是商王武丁的「后」-即法定配偶。武丁在周祭系統(一種包含商王與部分商王配偶的系統性祭祀)中有三位法定配偶:妣戊、妣辛與妣癸;婦好就是「妣辛」。殷墟婦好墓出土的銅器,有各種不同的銘文,可以依據銘文分成很多組。與墓主有關的銅器署名除了數量最多的婦好以外,還有「后母辛」,由名號的相對性考慮,這組銅器應當是婦好死後,下一代商王製作的祭祀用重器。另外還有確定是武丁製作給婦好的「后辛」銘文石牛。其他組銅器,有些是婦好結婚時本家製作的嫁妝,有子輩贈送,有些是女婿贈送,有一組是后癸,即周祭譜上的妣癸贈送的,后癸名「巧(此字的完整寫法見圖三)」。這組銅器絕大部分都署名「后巧」,但是有兩件方尊卻署名「后巧癸」,此一名號包含「后」-頭銜,「巧」—私名,「癸」-所屬的世系群。有了此一可以比對的資料,我們可以推論婦好如果贈送一組器給后戊或后癸,她會自稱「后好辛」,同樣帝辛的法定配偶亦可稱為「后妲己」,后是頭銜,妲為私名,己為她所屬的世系群。此外,在甲骨文的周祭譜中,所有商王與王后的日干皆不相同,這與入周代以後「同姓不婚」的意思相同。帝辛的配偶后己,符合此一規律。換言之,雖然妲己這個名號,不符合周貴族名號系統,卻可以從商貴族名號來理解。從以上資料判斷,我認為妲己為末代商王帝辛(名受,紂王)的法定配偶應該沒有問題。如果妲己是有資格進入周祭譜的法定商王配偶,那麼她應該不是來自其他的族氏,而是王族的女性,才能進入周祭系統接受祭祀。

 

圖3  由「后巧癸」的銘文,得知「后妲己」是正確的商王后名號。

 

既然講到妲己,也順便講一下紂王的名號。紂的名字在戰國到漢代文獻出現極頻繁,僅有《竹書紀年》記載每一代商王的私名,包括帝辛名「受」。「商王受」,亦出現於《尚書・牧誓》,多數學者認為《牧誓》是當時的實錄,說明《竹書紀年》記載帝辛名「受」無誤。熟悉古文字者都知道在甲骨文中「受」,字形是兩隻不同方向的手,抓在「舟」的兩邊。舟是其發音,所以,「紂」本為「受(音『舟』)」,只是被以同音字取代,並非如《潛夫論・五德志》:「(商王朝)及帝辛而亡,天下謂之紂。」沒有任何不好的意思。

 

三代亡國誰之過?

 

是紅顏禍水導致三代亡國的說法形成於戰國晚期,在《荀子・解蔽》中以夏代桀后末喜相對於賢臣關龍逢,商代紂后妲己,相對於賢臣微子等,已經露出惡者與賢者兩極化的端倪。《國語・晉語一》則描述晉獻公兩位臣下史蘇與大夫里克間的對話,提到夏桀、殷紂、與周幽王分別寵愛妹喜、妲己與褒姒,而導致亡國。史蘇認為晉獻公伐驪戎而娶得的夫人驪姬,會導致晉國的災禍。在《晉語一》中史蘇還替導致亡國的女性都配一位「小王」,妹喜與伊尹,妲己與膠鬲,褒姒與虢石甫(虢石父)。三代亡國之后與王以外的他人交而導致亡國的內容在之前的文獻中並不存在,為何突然在戰國的文獻出現?我們應該了解《國語》與《春秋》的性質大不同,《春秋》基本上是魯國的紀年,左丘明的《左傳》大體上是根據《春秋》的框架提供記事的細節,基本上是歷史與其詮釋。《國語》則分國而記,而且關注的人物與事蹟不多,與《戰國策》或《戰國縱橫家書》比較接近,是國君與臣子間的對話,臣下往往藉古代的人事的「模式」以說服國君,而古代人物事蹟往往經過這些臣下強力剪輯,添油加醋,甚至無中生有。

被配對「比於」妲己的膠鬲是何人?根據《竹書紀年》膠鬲是帝辛的臣子,曾被派到周方索求玉器。《孟子・告子下》記載膠鬲為商代賢臣,被舉於魚鹽之中,和舜、傅說、管夷吾、孫叔敖與百里奚等人並舉。孟子也是個周遊列國企圖說服國君以求權位的諸子之一,他言論中談到的古代事蹟一樣不能當作是歷史。戰國時代有關商周之際的故事,其中人物如飛廉、伯夷、叔齊、費仲、膠鬲等均非商貴族名號。商王朝實行「族氏政治」,外族很難參與,而飛廉、膠鬲、費中、伯夷、叔齊被列為商臣,應當是戰國時代諸子百家想當然耳的腦補。膠鬲舉於魚鹽,理應來自山東,當為東夷人士。或許會與周合作,但不會是商的重臣。

這種三代因紅顏禍水導致亡國的說法到了漢代被「定型化」,劉向《列女傳》多紀錄符合儒家典範的女性,唯有一章《孽嬖傳》,是他認證對國家有不良影響的女性。前三名就是三代亡國之君的王后:夏桀之后末喜(妹喜),商王帝辛之后妲己,與周幽王之后褒姒。晉獻公夫人驪姬當然也一起上榜。不過,關於妲己的內容,劉向基本上是抄司馬遷的《史記・殷本紀》,因爲《殷本紀》已經把戰國學者發展出來的主要紂惡項目全部收羅,包括建築離宮別館、北里之舞、靡靡之樂、酒池肉林、剖比干心等都在列。而且紂王身強力壯,頭腦又好,但是在寵信妲己以後,判斷就開始出偏差。

《史記・殷本紀》中妲己與紂的惡是一體的,紂的罪狀顧頡剛曾經寫過《紂惡七十事的發生次第》,指出在早期紂的惡行包括:酗酒、不用貴戚舊臣、登用小人、聽信婦言、信有命在天、不留心祭祀等。其實,商人喝酒正如張光直所言,有薩滿巫術儀式上的理由。至於他用哪些大臣?聽哪些人的話?留不留心祭祀?其實都是他家的事,不需外國操心。總之,東亞地區的農業大國,互相爭奪土地資源,彼此批評對方,都是同一副弔民伐罪的論調,用來掩飾自己的野心。只不過,戰敗者失去歷史書寫權,只留下勝利者對失敗者的批判。不過,因為彼此彼此,所以寫不出太大的罪惡。

但是到了東周時期,特別是戰國時代紂王逐漸成為極惡的代表人物,在諸子百家的言論中,他的罪惡內容竄升。但腦袋清楚的知識份子,例如孔門弟子子貢就認為:「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論語・子張篇》)已經意識到紂惡是論者所歸,不一定是真如此。早先紂王的罪惡都是抽象的批判,到了戰國時代細節愈來愈多,《史記・殷本紀》收羅了不少,我們隨手取一句「於是使師涓作新淫聲,北里之舞,靡靡之樂。」來分析;商代的「師」是部隊的首長,既非教師,也非樂師。所以,「師涓作新淫聲」,就不是商代發生的事。末句的「靡靡之樂」,從商代樂器考察,目前見到銅鐃最多五件,大小相次。磬也只有特磬,也就是單件磬,最多兩個音。打擊樂器還有建鼓一種。吹奏樂器有塤,孔洞也十分簡單,只能吹奏簡單的音樂。所以,商代應該沒有靡靡之音的可能;但是到了戰國初年,諸侯的編鐘編磬組合複雜,南方的絲竹也進入演奏體系,方能夠奏出戰國人認為可以侵蝕人心的靡靡之音。總而言之,紂王的七十惡到了漢代大體上已經形成,很難再增加。

紅顏禍水說再進一步,就是把「紅顏妖孽化」。明代的《封神演義》就是進一步地將妲己妖孽化的重要作品。妲己的「父親」變成商朝的冀州侯蘇護,妲己在恩州驛被狐狸精殺害,狐狸精化身為妲己以迷惑紂王。《封神演義》的作者對於商王朝與周方完全沒有認識,基本上是以明王朝為參照來演義,雖然寫得活靈活現,很容易閱讀,而且膾炙人口;但完全是虛構性小說,一點都不是歷史。不過,一般的讀者哪能分辨,從此之後,妲己就變成狐狸精,她的聲名萬劫不復。

我並非要替紂王或妲己洗白,商王朝對於中原地區的原住民而言,可以算是一個「邪惡帝國」,因為商王朝的族氏不斷地在王朝的周邊地區征戰,強占它者的土地,擄掠人口,部分送到大邑商;不幸的還在重要的祭祀中成為人牲。對他者的首領,不但殺害,還把頭顱蒸透,在人頭骨上刻辭記事。殷墟甚至還在墓葬中出土青銅甗(一種蒸煮鍋具),甗中還有蒸煮的人頭骨呢。但是,東周到漢代間不斷地增加商代不存在的內容,對於我們了解商周歷史,形成很大障礙;後來小說家的「演義」,更形成了非歷史的「刻板印象」,這是筆者要破除的。

 

脈絡式的歷史重建

 

「脈絡式的歷史重建」的意思是從傳世文獻有關妲己或商王后比較可靠的事蹟,加上甲骨文中紀錄其他商王后形成的模式去了解妲己。

首先,在《殷本紀》、《克殷解》提到商王后都說「二女」,顯示帝辛的法定配偶不只一位;妲己之外,應該有另一后。前面已經說過武丁在位59年有三個法定配偶,在周祭譜上分別是妣戊、妣辛、妣癸。而且婦好墓中的銅器銘文可以證明妣辛與妣癸同時為后,不一定有先後。另外,在周祭譜中仲丁、祖乙、祖丁也都有兩位法定配偶(圖4)。帝辛依照夏含夷的分析,在位長達41年。而且具有「帝」的區別字,如果沒有死於戰爭,原本應有兩位法定配偶進入周祭譜,其中之一是后妲己,她可能是兩者中能力較強的,所以名號被流傳下來。

 

圖4  根據周祭卜辭所建構出的周祭祀譜。

 

要了解妲己,必須知道她的最後一日,也就是牧野之戰當天。周方的部隊從盟津渡河以後,往東北行,經過了幾天終於在甲子日之前抵達牧野,準備好在甲子日開戰。那天清晨,周方擺開陣勢,最前方是戰車三百輛(《史記・周本紀》,《逸周書・克殷解》說三百五十輛,《史記・殷本紀》說四千輛,此一數字存疑),後隨虎賁戰士三千人,再後為四萬五千士兵。商王朝一方則根據記載有七十萬人(《周本紀》、《殷本紀》),不過有學者認為古代的「十」與「七」容易混淆,應該是十七萬人。筆者曾經推估大邑商人口在五十萬左右,以及戰後死亡人數十七萬餘人,俘虜三十餘萬,兩點看來,商軍發動十七萬多人是大邑商附近能調動的軍隊,基本上都出動了,是個相當可能的數字。商王朝打仗一向都是以絕對的人數優勢,這個三倍以上人數優勢,也合理。

周方由伯夫下戰帖,雙方部隊叫囂助陣。接著,周方由姜太公一聲令下,三百多輛戰車一千多匹馬齊聲向前,轟隆作響,後面跟隨虎賁戰士,大吼向前,殺氣騰騰,再跟隨著執矛的士兵,數萬人齊喊。大規模車戰是商王朝軍隊從未見過的場面,位居前方的族軍見狀急忙回頭,後面的族軍卻不明就裏往前,互相衝撞踩踏。雙方尚未接觸,勝負已分,但是殺紅眼的周方部隊卻一往直前衝殺,無法停止,眼前正是一場大屠殺,血流成河,商軍盾牌漂流在血河上,慘不忍睹(《尚書・武成》,《孟子》引述)。帝辛與二后見狀,由殘餘的王族軍隊護衛,退到暫時安全之所,但是見到戰場狀況知大勢已去,帝辛決定穿著玉衣自焚,二后也上吊自殺。

 

圖5  金文中的「南單」,得知南單是地名也是族氏名。

 

帝辛等敗退所至之處稱為南單之臺(今本《竹書紀年》)或鹿臺(《殷本紀》等)。在甲骨文與金文中,確實有地名或族名為「南單」(圖5),說明《竹書紀年》有史料憑據,帝辛自焚與二后上吊就在「南單之臺」。不久,周方部隊又包圍上來,找到了商王與王后屍體,武王親自上前,先射三箭,再以輕呂劍(一種草原風格的短劍)儀式性地刺商王、后的臉部(毀屍),再以大鉞斬首,把三人的頭顱高掛在旗竿上,一路招搖地攻入大邑商,搶奪商王都,挖掘陵墓,取出銅器與玉器,將戰利品分給有功將士。一面派遣副將分頭攻打鄰近的商族氏的族邑,最北達邢台。接著主力部隊往南,過黃河,在管地(鄭州附近)進行佈局,規劃了一道強力防線,避免東方的商貴族集結反攻,然後主力部隊退回關中。回到關中以後,武王在周廟卸下商王、后頭顱,進行獻祭。被殺殉廟祭的還有不少重要的商貴族(《逸周書・世俘解》)。原本《尚書・武成》對於這段有更詳細的紀錄,但都被「盡信書不如無書」的歷史學家所刪除,因為他們無法相信武王克商過程中的兇殘畫面。從以上的描述,我們知道帝辛與兩位王后,都在牧野大戰的現場,目睹大敗,並且自殺,且遭受空前的殘忍對待。對於王后的殘忍手段更是在後來中國歷史所未見。

再把時鐘撥到牧野之戰當天清晨,武王對著全體將士發誓,準備開戰。《尚書・牧誓》保留當時完整的誓詞,內容理當咬牙切齒,痛斥對方罪行。不過,很有趣的是,武王認為紂王的最大罪行居然是「牝雞司晨」,母雞在清晨代替公雞咕咕叫,以及聽老婆的話。乍看之下令人百思不解。不過,卻也對應了戰勝以後,不僅取商王首級,也取王后首級,帶回周廟獻祭。

為何周方視「牝雞司晨」為紂王大罪?「牝雞司晨」的內容是什麼?為何周在克商戰役後,不只對王屍進行毀屍與斬首,后屍也有同等的待遇?傳世文獻沒有再多的史料可以說明,筆者認為有系統的了解商代王后的某些行事模式,可以讓我們重建對妲己的認識。甲骨文中關於婦好與武丁的事蹟提供了一些蛛絲馬跡。

在《英國所藏甲骨・150》:「辛巳卜,貞:登婦好三千,登旅萬,呼伐羌。」記載婦好徵集私屬軍隊三千人,外加其他部隊共萬人征伐羌。這是甲骨文中單次徵調最多軍隊的一次。根據張秉權的討論,商王朝一次戰役中動用軍隊最多是兩萬三千人,為三千、五千一再增兵的總和。《英藏・150》記載一次徵用一萬三千人,顯然是重大軍事行動。動員一萬多人的軍事行動在戰國以後,也許不是個大數目,但是在商代,非同小可。商代的聚落型態,除去超大的大邑商,其餘不論是族氏的族邑,或其屬邑,規模都不大。這是有意的強幹弱枝,中地理論稱作「行政原則administrative principle」,以利控制。如果動員這麼多軍隊,又無足夠糧草補給,這些軍隊猶如蝗蟲過境,會把自己的村落都吃垮。

「登旅」,是徵招參戰部隊,更常見的是「登人」。《甲骨文合集・6412》:「辛卯卜,爭貞,今甾王登人,呼婦好伐土方,受有保祐。五月。」記載的是另一場戰役,商王武丁與婦好並肩作戰。武丁時代,婦好參與的戰爭不少。而更重要的是女性打仗並非婦好的專利,武丁的另一位后,周祭系統中的妣戊,也就是婦妌也有參與戰爭征伐龍方的紀錄(《合集・6585正》等)。以上所舉是一些能夠輕易區分性別的例子,主要是「婦+帶有女字旁的私名」如婦好、婦妌等。熟悉甲骨文的學者都知道,在甲骨文中性別區分不易,有時候「子某」也可能為女性。而且甲骨文中,句子經常不見主詞。女性貴族參與戰爭者應該更多。

女人打仗與男人打仗有何不同?《合集・6480》提供了一個有趣的例子:「辛亥卜,爭貞:婦好其比沚X伐Y方。王自東伐戎,陷于婦好位。(名號中無法隸定的字用X、Y代替)」王、婦好與將領「沚X」並肩作戰,「沚X」帶路,王自東方攻擊敵人,敵人逃跑卻落入婦好的陷阱,婦好一舉「收網」。此例說明婦好在武丁的軍事部署中,不僅重要,她參與戰爭,或許不是單純使用暴力,而是運用智慧,俘虜敵人。

看來女性貴族參與戰爭是商貴族的社會結構與繼承制度使然,並不是純粹因為婦好能力特別強大。不過,女性貴族進入領導統御系統,猶如增加了思考模式不同的一群智囊。這對於周貴族而言,是不可思議的事,我認為這可以解釋為何周方對妲己等二女恨之入骨,也可以解釋為何在牧野之戰,兩位商王后都在戰場上。這也是我們選擇讓妲己穿上戎裝的原因。

 

商貴族繼承系統與女性權力的制度性源頭

 

傳世文獻已有蛛絲馬跡顯示商繼承系統子以母貴,而非母以子貴。不過,它是從入周以後的觀念來理解商王室。傳世文獻中以紂王是商王帝乙的嫡子,繼承了王位。相對地微子啟雖是長子,但因母親身份較低賤,不得繼位(《史記・殷本紀》),也就是嫡對應庶,微子是庶子(《史記・宋微子世家》)。河南鹿邑太清宮長子口墓出土以後,李學勤,先指出「長子」的子是親稱,與「中子」、「別(北)子」等區別字一併討論(李學勤,2001)。王恩田則認為傳世文獻中的「微子」其實就是金文中的「長子」,因字形相近而訛,微子啟或微子開就是長子口。西周早期的宋國都城應當在鹿邑太清宮的鄰近地區尋找(王恩田,2002),此說也得到松丸道雄的認同。所以,微子與地名「微」並沒有關係,而是王室的長子。

欲有系統地了解商貴族繼承系統,必先知道他們的社會結構。其密碼在於其命名系統。商貴族不論男女名號中都有日干,也就是甲、乙、丙⋯⋯、壬、癸,大乙、武丁、帝辛、妲己、妣丙等都是例子。在金文中更多,絕大多數作器者會用私名,銘文中的受祭者會用「親屬稱謂+日干」,親屬稱謂顯示他(她)與作器者間的關係。有系統的整理與分析親屬稱謂的意義,可以從親屬稱謂體系,了解他們的婚姻系統,進而認識他們的社會結構。

商貴族的親屬稱謂之中,「姑」是最關鍵的,因為在商代姑只有一種用法,就是女性稱自己丈夫的母親,也就是我們俗稱的婆婆。但是,到了西周時代,姑不僅可以指稱婆婆,也可以指稱姑媽,而且不僅女性可以用,男性也可以。「父方交表婚 patrilineal cross-cousin marriage」中姑就僅有婆婆單一意思(圖6)。此種婚姻系統特殊之處在於它必須要有三個或更多個世系群參與規律性的婚姻(黃銘崇,2004,圖6)。

下一個邏輯上的問題就是參與婚姻約定的世系群有幾個?我們檢視前述商王的周祭譜,有「同干不婚」的規律。也就是說,參與父方交表婚的世系群,就是甲、乙、丙、丁⋯⋯壬、癸十個。換言之,商貴族「子姓」其實是十個世系群的大群體。甲、乙、丙⋯⋯等同於其他的姬姓、姜姓、姒姓等古姓(黃銘崇,2007a),而商貴族的族氏從王族分支,每一個分支給予一個族徽,但都保留完整的十世系群結構。

 

圖6  父方交表婚制度,自身(婦)與辟(丈夫)與姑(婆婆)的關係。

 

有了上述基本認識,我們再回頭看商王室與貴族的婚姻制度,張光直先生在很早以前就指出,商代的王位傳遞是舅傳甥,並且企圖以二分的乙-丁制解釋王室的繼承(張光直,1963),從周祭譜,我們知道每一代的商王與下一代商王的日干均不相同,知道王位不是父傳子,而是如張光直所指出的是舅傳甥,意思是王的親姐妹具有傳遞下一代王位的權力。如此,王位會在不同的世系群間傳遞,不會一直掌握在某一世系群的手上,這種制度上的公平性,是商代王權與族氏權穩定的基礎。

至於王權或族長權的繼承,是否有規則?李學勤將長子與中子、別子說明親稱子之前的「區別字」很重要,表示同樣的子,卻也不同的權力。筆者曾更有系統地討論與商貴族的親屬稱謂連結的區別字,認為長子是指子輩中年紀最長者,與繼承無關。但是「大」、「中」、「小」+親稱,如大子、中子、小子、大兄、大父等,則與該輩繼統優先順序有關,商代前五代商王,每一個世代第一位繼承者都帶有「大」的區別字,包括大乙、大丁、大甲、大庚、大戊,而且在周祭祀譜上,他們也有配偶。其他不帶大字的成員,即使繼承,配偶也無法進入周祭譜。可見這些帶有大的商王,有某種優先性。這種繼承制度雖然公平,但遇到不孕時,就有可能出問題。商王朝的第六個世代,變成「中丁」表示缺乏帶有大區別字繼承人的情形終於發生了。無獨有偶,商王朝從這時候起開始進入「九世之亂」,很可能就是繼承出了問題。

盤庚遷殷以後,經過數王,在武丁時代穩定了大邑商的王權以後,新創「帝」這個區別字,以下商王都具有區別字「帝」。高明認為這是商王為了提高王權的權威,把王與帝進行了連結(高明,1990)。裘錫圭則認為「帝」這個區別字,就是後世的「嫡」,它的相對概念是「介」,也就是後代的「庶」(裘錫圭,1983)。這些繼統區別字都是靠女性來傳承的,比方大乙,其親姐妹也同樣帶有「大」區別字,也就是女版的大乙,雖然沒有繼承權,卻可以把繼統的權力傳給下一代。

從以上商王族繼承制度的大略理解,我們可以看出,由於制度的設計上是「雙系」,世系群雖然是父系,但是繼承大位所需的「區別字」,卻是靠母系來傳承。所以王的姐妹,有權力把王權傳遞到下一代。所以,商代女性參與政治有其制度性的權力來源,這種權力保障了她們的發言權。但是從另一個系統不同的周方看來,就是「牝雞司晨」了。

 

妲己外觀的復原

 

以上從商貴族的社會結構與繼承系統,了解女性權力的來源。女性參與政治,甚至加入戰爭的決策,替商王朝帶來更靈活的戰術運用,他們對周圍族群的軍事壓力也愈大,也因此了解紂王為何被批評為「牝雞司晨」,以及妲己為何死後還被毀屍斬首獻祭。要製作妲己的3D形象,必須了解妲己的長相如何?戎裝的樣式如何?衣服到鞋子如何復原?

 

 

圖7   安陽西北岡M1400號商王大墓東墓道底出土的青銅人面,與其個面的線圖,可以看到眼、耳、鼻背面的管狀突起,顯示這並非面具。

 

妲己的面貌我們是以安陽西北崗M1400號大墓東墓道底的一件青銅人面為依據,這個人面出自武丁的大墓,原本屬於寢小室,即王寢的浴室。大體上為人臉大小,因為眼、耳、鼻部的背面,都有突出的空心管,判斷它並非面具,而且頂部有一掛環,推測它原本掛在浴室的某處(圖7:。詳見「歷史學柑仔店」《商王洗澡》一文)。我們把青銅人面給蚩尤參考,要求將青銅人面「女版化」。

 

圖8  左:殷墟婦好墓出土的一件跪姿玉人。右:安陽西北岡M1004出土的青銅頭盔。

 

妲己的頭帶是根據殷墟婦好墓中出土的一件玉人像的頭部有一條將頭髮盤繫在後腦勺上的頭帶製作(圖8:左)。不過,我們請蚩尤把後腦勺上的頭髮放下,露出飄逸的長髮。手上的青銅頭盔是根據早年發掘的1004號商王大墓中出土的青銅盔,因為年代較早(圖8:右),我們又整合山東滕州前掌大遺址出土的頭盔上的紋飾,以符合年代,並且讓它呈現青銅原始的顏色-金光閃閃。青銅頭盔原本要戴在頭上,在出場時要脫去頭盔,露出頭帶與鬆開髮髻,不過在3D復原過程產生不小的困難而放棄。

 

圖9  左、中:安陽西北岡1217與1004號大墓出土的一件殘跪坐大理石人像。右:安陽西北岡M1004出土的皮甲印痕。

 

妲己的衣服是依照安陽殷墟1217與1004號大墓出土的一件殘破的大理石跪姿人像所穿的衣服復原,主要是在衣襟、衣袖、腰帶、下擺都有黼紋,另外前方下擺還有條狀的紋飾(圖9:左、中)。皮甲也是1004號商王大墓墓道底發現的指揮官的皮甲印痕,唯皮件已經腐爛,只留下顏色的痕跡(圖9:右)。綁腿或襪與鞋,事實上並沒有商代的例證,我們是根據漢代陽陵出土的人偶上的鞋襪來復原的,但是給予綁腿搭配衣服的紅色。

妲己手上的鑲嵌綠松石銅內玉戈是依據安陽小屯M331出土的一銅內玉戈(圖),並且參考美國Freer Gallery典藏的一件帶銅柄的玉戈(圖),把鑲嵌綠松石銅柄末與銅內玉戈結合在一起而成。這種戈是儀式性的,應該是高級指揮官手執,象徵權威,無實戰功能。盾牌與盾牌面上的虎紋是根據西北崗M1003號商王大墓出土的盾牌復原。

 

圖10  左:安陽小屯M331出土的鑲嵌綠松石銅內玉戈。以及Freer Gallery收藏的一件鑲嵌綠松石銅柄玉戈。

 

此種形象的復原十分困難,我們當然不是認為妲己就是長這副樣子,但求盡力從已知的文物資料去復原。不過,我們的重點在於讓妲己穿著戎裝出場,而且也要有一種強悍的感覺。

插畫家蚩尤的畫得相當很美!而且有一種堅毅的眼神。

 

 


引用書目

許雅惠,〈酒池肉林的紂王形象是如何出現——談武王征商的歷史論述〉,《歷史學柑仔店》

林嘉琳(Katheryn M. Linduff),〈安陽殷墓中的女性:王室諸婦、妻子、母親、軍事將領〉,《性別研究與中國考古學》(北京:科學出版社,2006),頁73-101。

李學勤,〈長子、中子與別子〉,《故宮博物院院刊》2001.6: 1-3。

王恩田,〈鹿邑太清宮西周大墓與微子封宋〉,《中原文物》2002.4: 41-45。

黃銘崇,〈殷周金文中的親屬稱謂「姑」及其相關問題〉,《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75.1(2004): 1-99。

黃銘崇,〈商人日干為生稱及同干不婚的意義〉,《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78.4(2007): 1-53。

黃銘崇,〈商人祭祀用的親屬稱謂體系及其意義 〉,《古文字與古代史・第一輯》(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07),頁139-179。

張光直,〈商王廟號新考〉,《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集刊》15(1953): 65-96。

黃銘崇,〈甲骨文、金文所見以十日命名者的繼統「區別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76.4(2005): 569-655。

高明,〈商代卜辭中所見的王與帝〉,《紀念北京大學考古專業三十週年論文集》(北京:文物出版社,1990),頁243-255。

裘錫圭,〈關於商代的宗族組織與貴族和平民兩個階級的初步研究〉,《文史》17(1983): 1-26。

李永迪主編,《殷墟出土器物選粹》(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17)。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中國考古文物之美2・殷墟地下瑰寶:河南安陽婦好墓》(北京:文物出版社,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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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銘崇/妲己:一個脈絡式的歷史重建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s://kamatiam.org/妲己一個脈絡式的歷史重建/ ‎)


 

最後修改日期: 2022-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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