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姿(政治大學歷史學系助理教授)

 

 

前些陣子筆者翻閱農訓協會發行的《農訓雜誌》時,看到一則相當有意思的報導,內容主要介紹南投魚池鄉頭社地區的絲瓜,文章中亦提及就絲瓜栽培面積而言,過去幾個名列前茅的重要縣市,諸如屏東、高雄、南投、雲林等,以及近來竄升的台南地區。文中報導的頭社地區,這幾年來已經成為高海拔絲瓜重要生產專區的代表,而當地的絲瓜農們為求市場訊息的掌握,彼此間會互相討論與交換情報。從絲瓜農的觀察中,市場拍賣價格背後也會反映出消費者的喜好,以大台北地區的市場而言,他們已經發現在零售端,「個頭特別大的產品反而價格不好,大約是二至三人一餐飯可完食的大小規格漸漸地可賣出好價格」。箇中原因,農民認為主要與大台北地區的家庭結構、家庭人口數有關,而這樣的消費習慣、喜好也促使農民於生產時必須去思考消費市場端的需求。

 

圖1 南投魚池頭社地區的絲瓜報導
圖片來源:筆者提供

 

該則報導讓筆者回想起故鄉以務農維生的鄰居村民,以前採收絲瓜、苦瓜、高麗菜等蔬果後,有些自行開著小貨車載運農產,前往果菜市場排隊,等待販仔、盤商喊賣的情況。如果農產拍賣順利,最遲早上九點、十點前便能空車返回;如果拍賣不順利或滯銷,通常將屆中午才會看到他們載著依然滿車的蔬果,憂愁回來的身影。無論拍賣順利與否,回來後,甚至在果菜市場拍賣出去的當場,遇到認識的鄰里,他們彼此間都會打探今日的拍賣價格,聽說誰誰誰今日賣了多少錢,誰賣得比較高、誰賣得比較低,經過午飯、兩三點的泡茶聊天時分,再到下午的黃昏市場買菜,已經不太是秘密,今日打聽到的價格,便為明後日繼續販售時的參考。農民對於價格的敏感,實在遠遠超過我們的想像。

農民當日拍賣農產順利與否,除了直接影響到他們的收入,也影響到身為鄰居的我們當晚的餐桌。如果拍賣不順或滯銷時,通常就會選擇分送左右鄰居,因此收到大量「籠面」(láng- bīn、漂亮、賣相好、品質佳)的蔬果時,同為鄰居總不好意思太開心,還得安慰個幾句:「這期差沒關係,下期就會好」、「這水(chúi)當(tng)不到,下水就會當到(下回就會遇到好價錢)」。反之,如果準備晚餐前,碰上鄰居來敲門,拿來少量「籠底」(láng-tué)的剩餘贈送時,會比較開心又八卦地七嘴八舌問上個幾句,但依然不脫離「今天賣得好不好?」、「今天價格多少錢?」這類的核心問題。

農民送來自己採收後的剩餘蔬果時,總是不忘客氣地說:「這些是打掉的」或「這些是醜(bái)仔」,以表達自己覺得這些蔬果並不是什麼特等、特好,不是在特定的重要節日贈送給客人的那種貴重禮品,但這些蔬果是可以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之中,拿給左右鄰居而不用覺得很害羞、不好意思的微薄心意。分送「醜」蔬果是農村日常中一種難以言喻又微妙的人際關係表達、維持方式。但,什麼是「醜」蔬果?

 

圖2  台北希望廣場販售的白茄
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這幾年全球默默地掀起醜蔬果不NG,推動社區剩食廚房,想辦法打造新通路或者透過食品加工的方式,讓原本可能在生產端即被捨棄的醜蔬果、格外品,讓那些也許因為外表不夠美觀、色澤顏色不受青睞、形狀奇奇怪怪、長得不直、長得太歪,明明應該是圓形,為什麼長成其他形狀、尺寸太大或太小,觸感太硬或太軟,總之是不符合市場消費者愛好或想像的農產品,還有翻身的機會再度進到市場,被消費者看見、被消費者選購,進而端上我們的餐桌。這一連串的行動背後當然是源自於全球對於食物浪費的反思,即使食物浪費其實不僅限於生產端而已,從生產、運銷到消費的過程中,每個環節皆有可能發生,況且食品加工難道一定得使用格外品嗎?這仍然充滿著討論的空間。

即便如此,基於惜食、零廢棄而搶救醜蔬果的議題,卻讓以歷史學作為研究專長的筆者,忍不住開始關注我們的農村長期以來是如何面對、處理農產品在產銷過程中所產生的那些醜蔬果、格外品、次級品以及廢棄物等。

 

圖3  台灣食品罐頭業與新竹市食品工業發展研究所
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回到筆者文章開頭提起的絲瓜。農民在採收過程中,基於市場需求的考量而進行等級選別時,所產生的那些「格外品」標準,從歷史變遷的角度來說,本身可能也充滿著不同階段的變化。什麼是「格外品」、「次級品」?筆者走訪農村進行實察,與農民進行訪談,特別是面對老農的時候,逐漸意識到此一問題。台灣的農產品種類繁多,面對不同類型的產業、農產項目,筆者欲深入追問「格外品」時,赫然發現第一個必須面對的難題是:「格外品」、「次級品」在我的母語裡怎麼說?如果按照字面直譯,老一輩大概很難聽得懂,於是自己得先花一些力氣解釋此問題。筆者開始絞盡腦汁搜尋原本存在我母語脈絡中的相關描述詞彙,例如「籠面」、「籠底」、「醜仔」」、「打起來」、「痟欉」等等,待受訪者理解筆者的問題後,方能進一步回答格外品、次級品的選別標準。至於答案,當然隨著農產類型的差異而有所不同。除了農產品的外表、形狀、尺寸、色澤、成熟度外,筆者印象最深刻的還包括以前聽到養殖業者說:「這是洘窟仔」(khó-khut-á),意指把漁塭、埤塘的水清乾過程中捕撈所得的魚蝦。

釐清這些格外品、次級品的形成標準後,筆者進一步想追問的是這些深深影響著生產者的判別標準或知識,如何形成,由誰制定或規範?是市場嗎?本土市場?海外市場?隱藏在市場背後的是哪些關鍵因素?如同台灣在來米的改良、蓬萊米的誕生與蓬勃發展,本為迎合日本市場消費者的米食口感、營養需求。但是,日治時期台灣鳳梨外來品種的引進、推廣,最主要的目的並非為了追求鳳梨作為鮮食用的口感,而是鳳梨工場為了尋求更適合且有效率製作鳳梨罐頭的品種。再舉台灣豬隻的畜養為例,很多老一輩依然抱持著黑豬肉比較好吃的印象,可是台灣的豬隻為何逐漸轉變以飼養白豬為主流,主要的原因在於提升生產效率、成長速度、飼料換肉率等等。當然育種、品種改良、新品種的引進,與格外品的選別標準,不見得完全等同一件事。

瞭解格外品、次級品的形成標準只是第一步,那麼農村如何處理這些格外品、次級品、剩餘廢棄物?如前所述,分送左鄰右舍、親朋好友是其中一種選項。除分送之外,試舉今年(2020)筆者踏查嘉南平原時的一些觀察收穫。

 

圖4 曾文溪南岸嘉南平原上的水塘
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對於台灣史稍微熟悉的人,大概提到嘉南平原免不了想起嘉南大圳,嘉南大圳儼然成為嘉南平原的代名詞。曾經不那麼服膺於米糖經濟發展主旋律,殖民者眼中種植習慣紊亂的嘉南平原,如果放在當代生態農業所揭示的原則,無論從時間性的輪作習慣或空間上的間作來看,其實饒富意義。更重要的是,在特定環境下所孕育出來的生產者與農業樣貌,他們的本地知識、傳統技藝,如何在與農產銷售體系互動過程中實踐,本身就是個有趣的議題。

以此次走訪的曾文溪南岸地區為例,農民對於種植環境的判斷與「大溪」的距離不無相關。比較靠近溪北的地方,相對容易獲得圳水的灌溉,農民認為種植在此地的稻米相對好照顧,而隨著田地位置的分布,受到風大風小的影響也不一,農民便依據受風程度的差異,選擇栽培不同種類的稻米作為因應。早期由於當地大小錯落的水窟仔不少,「水窟仔」對於農村而言功用甚大,第一季可種植稻米,第二季可栽培菱角兼養魚,例如土虱仔、南洋仔等,這些水塘肉質鮮美的魚,當下即成農家餐桌加菜的食材。水窟仔洘窟後,腐爛的菱角殼繼續餘留作為有機肥,成為種植下一季稻米的養分。繼續往大溪前進,大溪沿岸的堤防與溪埔地,對於農民來說即使風險較高,仍然得以作為種植的土地。靠近大溪的堤防內外,由於種植環境、土壤品質有所不同,間接影響到農產的收購價格。以當地的堤防溪埔地利用為例,種植西瓜是早期農民轉作時的一項選擇。為集中養分、提高溪埔地西瓜品質,農民必須進行疏果,適度摘除一些來不及長大或品質不佳的小西瓜,這些小西瓜俗稱「綿仔」、「西瓜綿」。農家為了不浪費這些西瓜綿,選擇以醃漬的方式保存下來,作為料理時的重要搭配食材,無形間打造出台灣西部雲嘉南地區的重要飲食文化記憶。

除西瓜綿之外,農村如何處理其他剩餘品、廢棄品?猶記得當年就讀大學部時,翁佳音老師便問我們:「鹿皮貿易,剝皮後剩下的去了哪裡?」從《臺海使槎錄·卷三、赤崁筆談》記載:「內山之番,不拘月日,捕鹿為常;平埔諸社,至此燒埔入山,捕捉麞鹿,剝取鹿皮,煎角為膠、漬肉為脯,及鹿茸、筋、舌等物,交付贌社,運赴郡中,鬻以完餉。」又《卷五、番俗六考》:「獲鹿即剝割,群聚而飲。臟腑醃藏甕中,名曰膏蚌鮭」。鹿肉臟腑可食用、輸餉外,更奇妙的是鹿脂、鹿血也具用途,「用鹿、豕脂潤髮,名奇馬」,「捕鹿,弓箭及鏢,俱以竹為之。弓無弰背,密纏以籐;苧繩為弦,漬以鹿血,堅韌過絲革」。這些文獻記載,比起確認是否為番俗、何地的番俗,更吸引筆者注意的是歷史文獻中的人群,針對剩餘廢棄物,如何物盡其用的思索。

談到農村物盡其用的案例,絕對無法忽視的是早期農家搜集家禽、家畜的糞尿,諸如雞糞、鴨糞、豬糞、牛糞等,再混合稻草作堆肥的經驗。農民口中的雞屎肥、豬屎肥是昂貴化學肥料以外的重要填補,甚至有農民提及基於糞尿排泄物在農業生產期的極度需求,導致附近學校的廁所排泄物經常被自動清空的有趣往事。如何處理人畜排泄物這件事,歷史學研究很早就關注到此件事在日常社會文化的重要意涵,這方面的研究應該有助於我們對於循環經濟的一些想像。

或許大家不免質疑,如果僅僅是單純地物盡其用,在當代也不必然具有正面意義。足以提供當代作為有意義的經驗參照,仍須視當代追求的目標為何而定,例如蔗渣殘餘作為再生紙漿,甘蔗、糧食作物變成生質能源燃料的經驗,這方面就有引發討論的可能性。

最後,再回到嘉南平原。筆者於炎熱的午後在活動中心與社區志工老人家聊天時,每每碰到運載採收花生機械的車輛經過,老人家總是自動暫停話題,開始討論起眼前經過的花生車輛欲前往村莊何處採收。某位老人家總是過沒多久便嘟囔:「我等一下欲去撿土豆」,因為天氣炎熱擔心中暑,而被大家勸阻。筆者對於老人家一直惦念著撿拾花生這件事,感到有趣。追問後才知道透過現代化、機械化方式採收的花生田,採收過程中會產生掉落的剩餘,田地的主人通常選擇開放田地,讓村民自行撿拾採收過程掉落的花生,因此帶動村莊出現撿拾花生的熱潮,甚至有外來者進到村莊裡只為撿花生。農村撿拾剩餘花生的熱潮,讓筆者再度聯想起分送醜蔬果的情景,農村的廢渣,對於村民來說,也許一點都不廢也一點都不渣。

 

圖5 婦人撿拾花生田機械化採收後的剩餘
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參考文獻

[1] 蔡培慧、鍾怡婷,〈靠市場中介 讓家常餐桌少不了絲瓜〉,《農訓雜誌》,第36卷第9期,355號(2019.09),頁50-53。

[2] 謝兆樞、劉建甫,《蓬萊米的故事》,台北:台大磯永吉學會,2017。

[3] 高淑媛,《經濟政策與產業發展 : 以日治時期臺灣鳳梨罐頭業為例》,台北:稻鄉,2007。

[4] 薛月順、曾品滄訪談、記錄,《洪嘉謨訪談錄》(出類拔萃人物訪談錄·畜牧產業),台北:國史館,2008。

[5] 曹永和著,陳宗仁校著,《近世台灣鹿皮貿易考:青年曹永和的學術啟航》,台北:遠流,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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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仁姿/ 廢渣農村?那些農村裡的廢棄品、格外品與醜蔬果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 https://kamatiam.org/廢渣農村?那些農村裡的廢棄品、格外品與醜蔬果/‎)


最後修改日期: 2020-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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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文中提到的「洘窟仔(khó-khut-á),意指把漁塭、埤塘的水清乾過程中捕撈所得的魚蝦。」讓我想起,1970年代我家附近的左營蓮池潭就有這樣的情形,不過,我們稱之為「洘埤」,不稱「洘窟仔」,我猜,這是因為蓮池潭比魚塭來得大的關係,但「洘窟」、「洘埤」都是指放水清乾以便捕魚的意思。還記得那時候蓮池潭有自己的漁會,管轄產物除了魚蝦之外,還有菱角。(菱角煮的排骨湯,是我小時候的最愛。)

此外,老師提到的果物分送,我也有相同的經驗。我家那邊的凹子底,當年以種稻為主,偶而會有人種水果。小時候,有鄰居把採收時那些長相比較差的香瓜(黃皮的那種),裝在臉盆裡拿到我家送給我們吃,大人向鄰居道謝後,我們小鬼們立刻清洗、吞食,甚至一些沾到泥土不多的香瓜,就在褲頭上隨便擦一下就啃起來了!

謝謝老師的文章,讓我回憶起無限美好的童年時光!

榮俊,謝謝分享。還有洘陂、洘塭等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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