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宏彬(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去開會。

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到一個陌生的城市說故事給一群陌生人聽。

去說鴉片的故事。

 

住家附近,熱鬧的大馬路上有家飲料店,招牌是「鴉片黑蛋奶」。偌大的招牌立在機車道上,這些年來每天送小孩上學都會看到。上個月,發現陸橋前赫然又多了一個「鴉片三明治」的小招牌。心想,不知不覺間,臺灣竟到處都是鴉片食品。板橋是知名「鴉片粉圓」的創始地,現在分店已到處都是。桃園龍潭雄爸鴉片坊的鴉片糕有「濃醇的巧克力味」,臺北中山區有鴉片粥,高雄苓雅區則有鴉片鴛鴦麻辣鍋,至於鴉片泡菜則是網路團購熱銷商品。

這些是什麼神奇的臺灣美食?台下好奇的波士頓朋友問到。真的有放鴉片嗎?至少有罌粟子吧,像是國外常見的罌粟子蛋糕或麵包一樣?

「鴉片黑蛋奶」店家說:「紅豆有清心養神、健脾益腎功效,本店所採用的『屏東萬丹紅豆』,不僅顏色鮮紅,更是顆粒飽滿,遵循古法所熬煮出來的紅豆,口感綿綿綿~桑桑桑~,搭配本店引以為傲的Q彈黑糖波霸,再加入健康美味的『義美鮮奶』,每吸一口都是層出不窮的好滋味,絕對讓您欲罷不能,一口接一口。」

 

 

明明是紅豆珍珠奶茶,為什麼要以「鴉片」為名呢?是因為好吃到讓人上癮嗎?那為什麼不是嗎啡奶茶、古柯鹼泡菜,或海洛英麻辣鍋嗎?這些的成癮性都強多了。如果考慮到藥物使用的普及性,那麼應該滿街都是是K他命奶茶跟安非他命蛋糕才對。當今你我身邊根本就沒人抽鴉片了,雖然它仍是法定一級毒品。也幾乎沒人還記得,臺灣曾是座煙霧瀰漫的島嶼,約有6%的吸食人口散居各處,從城市到鄉間,從平原到山野。

或許正是因為已經沒人抽,也沒人記得它在臺灣的歷史了,反而讓鴉片變成流行的形容詞。我們記得鴉片戰爭,記得清國、英國與印度的鴉片貿易,記得紙醉金迷又煙霧瀰漫的《海上花》。鴉片成為某種迷人、富異國情調且安全無害的象徵。畢竟,鴉片已是過往雲煙了,而且還是別人的過往別人的煙,與我們無干,何妨借來用用呢?

 

身為一個成癮藥物研究者,這些年來我常遇到一個問題:你自己抽過鴉片(大麻、K他命……)嗎?會問這個問題的朋友,有些本身就是藥物使用者,這些朋友很想知道:你是我們還是她/他們?

我也很常遇到朋友主動來分享自己生命中的鴉片故事。

有位朋友曾經跟我說了一個煮鴉片阿嫲的故事。他説,你應該來訪談我的阿嬤,阿嬤抽鴉片。但阿嫲抽不慣總督府的官製煙膏,所以會買回來自己再添料加工煮過。叔叔伯伯們都還記得家中自煮鴉片的奇妙場景與味道。不過阿嫲已經去世多年,好可惜。

 

張寶娜繪圖

 

這些年來我一直惦記著這個故事,但卻遲遲無法將它寫進我的研究中。我寫了杜聰明與更生院的鴉片矯治、寫過殖民鴉片政策與實驗室,但煮阿片阿嬤這個與戰爭、外交、貿易、專賣收益與科學治理等主流學術脈絡都有些遙遠的小故事,卻在我的心中來回遊蕩著,遲遲無法找到可以靠岸、對話的場所。想來可笑,長年的研究竟無法收納一個吸食者的真實人生。

對我來說,鴉片也只是他/她人的故事嗎?因為與自身無關,所以可以安全無負擔地分析、歸納、歸因、批判?研究者窮盡一切來替吸食者解釋他們為什麼要抽鴉片:因為無知,因為懦弱,因為貪婪的殖民政權也因為可恥的帝國商人。但當吸食者無意間走到面前,直述其生命經驗時,我倉皇不知所措,只能別過頭去。

煮鴉片的阿嫲。

邊抽鴉片邊寫詩,留下「四圍風月一燈懸,帳裏芙蓉(俗謂鴉片為阿芙蓉)小洞天;鄴架書堆群玉府,皇圖壁挂九州煙。」的詩人洪棄生。

跟朋友一同到溪邊魚寮露宿,留下日記「晚飯畢,春草、樹力吃阿片[鴉片],予與清漣下水取魚,近九時月明如盡[鏡],清風徐來,水光接天,夜氣頗涼」的仕紳張麗俊。

 

不久前,有個年輕人在家人支持下,從貧困家鄉來臺灣唸書。畢業後他留在臺灣工作,有不錯的發展,是業界的明日之星。但即使已有相當成就,他心中仍有一個難解的疑惑,是關於大哥的,一個從年輕人五歲時就離家,去遙遠的礦區挖玉石,想要替家裡翻身的大哥。20幾年過去了,大哥去挖玉石卻一直沒寄錢回家,反而開始抽大煙(鴉片),最後把錢花光還因此去坐牢。大哥的牢獄之災,讓家裡的經濟無以為繼,年輕人的二哥、二姐只好冒著危險相繼偷渡到泰國工作,用賺來的錢資助幼弟來臺灣唸書。這些年來年輕人一直不諒解大哥。為什麼大哥要這樣?為什麼大哥不回家?為什麼要抽大煙?為什麼出獄後,還念念不忘要回去挖玉石、抽大煙?對他來說,大哥既是最親的親人,也是最陌生的陌生人。

於是這一年,他決定跟著大哥一起到礦區挖礦。他拿著攝影機,跟在騎摩托車的大哥身後。原來在礦區真的有好多人抽大煙啊。工頭在帳棚裡直接發一粒一粒的煙膏給工人們,像派飯一樣。遇到愛喝酒不抽大煙的,工頭就給錢去買酒。大哥說,有一陣子他在潛水礦區挖礦,在清晨凍冷時,腰上掛著石頭背著氧氣桶讓自己沈入河底採玉,上岸後全身發抖,工頭遞給他的就是一管鴉片煙。這管煙讓他可以平靜,入睡。當賣力鑽岩搞得滿身塵土卻日日徒勞無功時,當孤單想家想到發瘋無法入睡時,是大煙讓工人們能夠撐下去。他們說,「醉了」就能讓自己不再胡思亂想。沒挖到玉心情不好得抽大煙,挖到了開心更要抽。年輕人自己也意外地在礦區患了擺子(瘧疾),當擺子發作全身發抖外熱內冷時,年輕人也曾想過,是否就聽工人的建議抽一口大煙。一口就好。慢慢的,大哥不再只是模糊的背影,臉孔也從灰闇難辨的鴉片煙霧與採礦粉塵中浮現,進入年輕人的鏡頭與生命中。鴉片不再是難以理解無法面對的他們,而是你我可能的一種生命情境。

「窮走夷方急走場」,大哥說。年輕人走了夷方,跟著二哥與二姐的腳步到異鄉生活,最後落腳臺灣;16歲時的大哥則走進了玉場。都是命中不得不的選擇,場景相異卻又無比相似,到底誰能看清前方的路通往何方?誰又能說誰的什麼呢?故事的尾聲,大哥說,你這拍的人比我們抽的人還入迷。你也來一粒煙膏吧。換你來抽,我來拍。

這是趙德胤的「翡翠之城」。

 

 

故事說完了。

加州來的大鬍子有點害羞的說,我好喜歡「帳裡芙蓉小洞天」裡的詩人,喜歡他書房裡的那盞燈,還有燈上的鴉片煙。大鬍子研究日本反戰年輕人的強力膠吸食文化,他報告時像是在朗讀一首虛無世代的散文詩。鴉片詩人跟強力膠年輕人其實好像,真的好像,都徒勞無功地對抗著一個強大到近乎宰制一切的世界。當一切努力都注定絕望之際,努力積極的意義是什麼?要如何構築最後的安身之所呢?

英國約克來的爽朗健壯男找到空檔,開心的跟我分享魔幻蘑菇的使用經驗,還有如何在自家後院找到這種據他說非常普遍的蘑菇。我問他,煮湯好喝嗎?魔幻蘑菇雞湯聽來很不錯。他連忙搖頭,應該很難喝,建議不要。不過你可以試試,最好從少量開始。記得把結果告訴我。

在會場幫忙的蘇黎世大二學生說,我喜歡你說的煮鴉片阿嫲,好想多知道阿嫲的人生,她是怎樣的人,嫁給怎樣的對象,又在怎樣的環境中生活呢?於是,那煮鴉片的微小火光,意外地穿越時空來到眼前,讓一位殖民後期的臺灣阿嫲,在2019年有了一個瑞士年輕粉絲。

於是,經過了漫長的旅程,煮鴉片阿嫲的故事終於可以靠岸,不再流離失所。當阿嫲跟詩人、大哥及世界各地許許多多有名無名的藥物使用者在一起時,會聊些什麼呢?會想彼此訴說哪些故事呢?是生而為人的痛楚與喜悅、宿命的無常與離合,還是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麻痺、沈醉或解脫的艱難?

 

希望有一天,我們能聽到更多阿嫲的故事。那應該會是這樣開場的:從前從前,有一個愛煮鴉片的阿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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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宏彬 / 從前從前,有個愛煮鴉片的阿嫲……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
https://kamatiam.org/從前從前,有個愛煮鴉片的阿嫲/)


最後修改日期: 2019-09-13

留言

我的祖先在日本時代也吃鴉片。我到鄉下工作以後,逐漸了解到為什麼從前的人要吃鴉片。現在鄉下有很多老人,從年輕到老都是做粗重的工作,關節都磨損退化,每天都全身痠痛,天天吃止痛藥。我想,鴉片是那個時代,最好的止痛藥。

    作者
    歷史學 柑仔店 

    親愛的讀者您好:

    謝謝您的留言,許老師讀完您的留言內容後,寫了一段文字回覆您,內容如下:「 止痛真的是個大問題,鄉間老農老婦因長期負重姿勢不良,不只有關節退化問題,還有各式肌肉傷痛的老毛病,讓藥房診所生意大好,各種止痛緩解藥銷路奇佳。早期臺灣民眾大多務農,有什麼止痛的選項呢?鴉片製劑用來止痛其實頗為普遍,早期歐洲常見的家庭用藥laudanum就是以鴉片為主要成分,也是以止痛為訴求。殖民臺灣鴉片價格不斐且逐年上漲,可能不是一個很經濟的止痛劑,但中下階級的使用者如苦力等,通常會把用過的煙灰回收再利用,參雜混入煙膏中反覆吸食,降低成本。」

    by 歷史學柑仔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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