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致宏(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助理教授)

 

 

導言

 

圖1  東菲仕蘭商店櫥窗裡的茶器與茶葉。

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2016年,德國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委員會將「東菲仕蘭飲茶文化」(Ostfriesische Teekultur)納為該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Immaterielles Kulturerbe)。[1] 大多數臺灣人對德國的東菲仕蘭地區和那裡的飲茶文化較為陌生,本文的目的是介紹東菲仕蘭人的飲茶文化,並簡介德國學者對這個主題所做的研究。

東菲仕蘭(Ostfriesland)位於德國的下薩克森邦(Niedersachsen),是全德國最西北部的區域。它包含北海沿岸地區與沿岸的幾座島嶼。東菲仕蘭這個地名裡的「東」,相對的是位於荷蘭境內的西菲仕蘭(Westfriesland),此外德國北部什列斯威·霍爾斯坦邦(Schleswig-Holstein)裡靠北海沿岸一帶的區域則被稱為北菲仕蘭(Nordfriesland)。

東菲仕蘭沿岸的島嶼位在大陸棚的邊緣,由沙丘堆積而成。島嶼和大陸之間的淺海濕地被稱為「瓦騰海」(Wattenmeer),會隨著潮汐變化而改變樣貌。從東菲仕蘭往西到荷蘭的北海沿岸都是同樣的地貌,2009年,德國與荷蘭兩國北海沿岸的「瓦騰海」被納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的世界自然遺產名單之中。

 

圖2  東菲仕蘭地圖。

圖片來源:Wikipedia,作者:Onno,授權方式: CC BY-SA 3.0,圖中地名中文翻譯為本文作者所加。
https://de.wikipedia.org/wiki/Ostfriesland#/media/Datei:Ostfriesland_hervorgehoben.svg

 

自一千多年前起,東菲仕蘭北海沿岸的居民開始建造堤防,但大規模漲潮所引發的洪水仍時常衝破堤防,導致生命財產的損失與土地的流失。為了避免這種現象,當地居民也會建造圩田(Polder),藉此從海中取得新的土地。

大陸沿岸主要以鹽沼(Marschland)為主,較內陸的地區則以貧瘠的沙質地(Geest)和沼澤(Moor)為主。除了少數城市裡有較興盛的貿易活動之外,傳統上,這個地區的產業以漁業和農業為主,在受潮汐影響的鹽沼和沼澤地帶之所以能開發為農業用地,主要有賴於堤防的建造和土地改良的技術。現在的東菲仕蘭在德國算是經濟發展較弱的區域,自從18世紀末在Norderney島上設立「普魯士王家海水浴場」(Königlich-Preußische Seebadeanstalt)以來,這裡的觀光產業就開始發展,現在觀光業已是東菲仕蘭非常重要的產業。

除了海岸和沿岸的島嶼,東菲仕蘭的飲茶文化也常成為觀光宣傳的重點。根據德國茶葉與花草茶協會的資料(Deutscher Tee & Kräutertee Verband),東菲仕蘭是全世界飲茶量最大的地區。就2020年的統計數字而言,東菲仕蘭每人每年平均飲用300公升的紅茶,飲用的量比起第二名的愛爾蘭(每人每年222公升)和第三名的英國(每人每年177公升)要多上許多。與三名飲茶地區相比,全德國的平均數字非常低,每人每年平均只飲用42公升的茶,而且這還是把花草茶算進去的數字。如果只算紅茶和綠茶的話,德國每人每年平均飲用的數字僅有28公升而已。[2]

圖3  諾德奈島上的沙丘。

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東菲仕蘭的飲茶文化

 

東菲仕蘭地區流行飲用的茶葉是被稱為「東菲仕蘭配方」(Ostfriesische Mischung)的混合配方茶。這種配方以氣味強烈的阿薩姆紅茶為基底,再配上大吉嶺、錫蘭、爪哇或蘇門答臘的紅茶加強香味。

此地人招待客人喝茶的時候,會遵循特定的茶儀並使用特定形式的茶器。茶葉在茶壺裡泡好之後,先將冰糖(Kluntjue)放進空的茶杯裡,再將泡好的熱茶倒進杯中,這時可以靜聽冰糖遇到熱水時所發出的細微碎裂聲。接著用專門的小湯匙(Sahnelöffel)舀一勺鮮奶油,並將奶油以逆時鐘方向(象徵讓時間停止)沿著杯緣倒入茶湯。鮮奶油進入茶湯後會先沉到杯底,之後再緩緩地浮上來,呈現雲朵般的樣貌,這被稱為 “Wulkje”,也就是低地德語裡的「小雲朵」。

 

圖4  鮮奶油在茶湯裡形成的「小雲朵」。

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這時客人可以開始品茶, 但切忌將茶匙放入杯中攪拌,為的是讓杯中的茶湯分為三層,最上層帶有較強的鮮奶油味道,中間是較為苦澀的茶味,最底層則較多冰糖的甜味。一杯茶裡包含了三種不同層次的滋味。

喝完一杯後,主人會再注入茶湯,對東菲仕蘭人來說,得至少喝上三杯茶才算正確 (Dree is Ostfreesen recht)。如果不想再喝的話,必須把茶匙放進空杯之中,否則主人就會不斷地在客人的空茶杯裡注滿茶湯。

東菲仕蘭人飲茶也習慣使用某些特定風格的茶器,這類的茶器被稱為 “Dresmer Teegood”,也就是模仿德勒斯登宮廷陶瓷茶器的形式。東菲仕蘭常見的茶器風格有兩種,一種稱為 “Rot Dresmer”,也就是紅色的德勒斯登風格茶器,以紅色系的抽象化薔薇圖案為主;另一種稱為 “Blau Dresmer”,也就是藍色的德勒斯登風格茶器,模仿麥森瓷器(Meißner Prozellan)經典的「洋蔥圖案」(Zwiebelmuster),但線條更為簡化和抽象。

 

圖5(上) “Blau Dresmer”風格的茶器。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圖6(下) “Rot Dresmer”風格的茶器。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這套儀式化的飲茶方式在低地德語裡被稱為 “Teetied”,翻譯成英語就是 “tea time”,在標準德語裡也將之稱為 “Ostfriesische Teezeremonie”。德文的 “Teezeremonie” 就是英文的 “tea ceremony” ,而英文裡將日本茶道稱為 “Japanese tea ceremony (德文:Japanische Teezeremonie)”,由此可見,東菲仕蘭人的飲茶文化被類比為一套像日本茶道般帶有強烈精神意涵的儀式。

東菲仕蘭簡史

德國大部分的區域以咖啡和啤酒為主流飲料,相較之下,喝茶為主的東菲仕蘭相當特別,特別是這裡的人習慣喝的是較濃的紅茶,而大多數德國人習慣喝滋味較淡的茶。除了在飲料上的特殊偏好之外,從歷史發展的角度來看,東菲仕蘭也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區域。

菲仕蘭這個地名源自於一支名為「菲仕蘭人」(或譯為「弗利希亞人」、「弗里斯人」,德文Friesen,英文Frisians,拉丁文Frisii)的日耳曼部族,他們的語言屬於西日耳曼語系,與古英語較為接近。大約在14至16世紀之間,東菲仕蘭人在語言上受到薩克遜人影響,後者使用的低地德語(Plattdeutsch)逐漸取代了本土的菲仕蘭語。時至今日,只剩下東菲仕蘭東南部的薩特爾蘭(Saterland)還有一、兩千多名菲仕蘭語使用者。

根據羅馬史家塔西佗等古羅馬史家的記載,大約在西元1世紀時,菲仕蘭人原本居住在萊茵河出海口至埃姆斯(Ems)河一帶沿岸區域,至於埃姆斯河和到易北河一帶的區域則是另一個日耳曼部族Chauci的居住區域。接下來的幾個世紀裡,菲仕蘭人逐漸向東擴張,而Chauci的名字就不再見於後來的歷史文獻之中。[3]

西元8世紀,菲仕蘭逐漸被法蘭克王國所征服,基督教的傳教士也開始在這個地區活動。基督教化的過程在12與13世紀達到高峰,這段時期北海沿岸出現了許多的修道院。在宗教改革之後,這些修道院被世俗化,有些被改為其他世俗的用途,或是任其荒廢,而修院建築的磚塊等則被用作建造房屋或城牆的建材。

中世紀歐洲興盛的封建制度在東菲仕蘭並未普及,這裡的人擁有「菲仕蘭自由特權」(Friesische Freiheit) ,他們相信這是查理曼賜給菲仕蘭的權利。藉由這個特權,菲仕蘭人直接臣屬於皇帝,不受任何封建領主的統治。此外,皇帝和任何其他的統治者都不能從菲仕蘭人那裡奪取領土,或將其土地轉送他人。菲仕蘭人應該依循自己的法律和權利,受自己的法官和行政首長所管理,過著自由的生活。[4]在12到14世紀之間,菲仕蘭各地區每年依據「菲仕蘭自由特權」選出代表,在五旬節的第三日派往奧里希(Aurich)附近的Upstalsboom集會,以決定跨區域的司法和政治事務。

從14世紀開始,幾個菲仕蘭本地的大家族開始在各自所在的區域建立統治,這些統治者被稱為「首領」(Häuptlinge),這些首領要求臣屬的民眾負擔各式的義務,但相較歐洲其他封建制度的地區而言,這些民眾仍然享有較多自由,也可以自由移動。

到了14世紀末,各地首領之間的權力鬥爭成為重大問題,而自稱為「糧食兄弟」(Vitalienbrüder)的海盜集團在北海一帶肆虐。這些海盜對漢薩同盟的海上貿易造成很大的威脅和損害,特別是漢堡和不來梅,但這些海盜受到東菲仕蘭首領的包庇,例如著名的海盜史托特貝克(Klaus Störtebekker, c.1360–1401) 就以馬林哈費(Marienhafe)作為躲藏的基地。漢薩同盟幾度介入東菲仕蘭的政局,要求當地的首領不要包庇海盜,但這些首領通常都陽奉陰違。1401年,在漢堡的主導下,漢薩同盟對海盜發起一次成功的圍剿行動,他們也佔領東菲仕蘭的一部分區域,包括此地的重要城市埃姆登(Emden),直到1453年才撤離該城。

 

圖7  茶葉包裝上的海盜史托特貝克圖像。

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1430年左右,格雷特西爾(Greetsiel)的Cirksena家族勢力增強,成為東菲仕蘭勢力最大的家族,解決了首領間不斷鬥爭的狀況。1464年,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腓特烈三世(Friedrich III., 1415–1493)冊封該家族的Ulrich Cirksena (c.1408–1466)為帝國伯爵。宗教改革時期,新教的影響力就已經進入東菲仕蘭,而當時Cirskena的統治者Edzard I. (1462–1528) 也支持新教信仰,但他並沒有特定支持某一個新教的教派,大致上來說,東菲仕蘭的東部較多路德派的信徒,而西部則較多喀爾文派的信徒。

1744年5月25日,Cirksena家族的最後一位男性繼承人過世,根據此前不久(同年3月14日)簽署的埃姆登協議(Emder Konvention),普魯士國王腓特烈二世(即「腓特烈大帝」,Friedrich II., der Große, 1712–1789)成為他的繼承人,此後東菲仕蘭便成為普魯士的領土。在此之前,普魯士王國只擁有波羅的海沿岸的海港,取得東菲仕蘭之後,也一併取得北海的港市埃姆登,可藉此發展遠洋貿易。

1751年,腓特烈二世下令在埃姆登成立一間海外貿易公司。該公司全名為「埃姆登王家普魯士對廣州與中國亞洲公司」(Königlich Preußische Asiatische Compagnie in Emden nach Canton und China/KPAC),也可簡稱為「埃姆登東亞貿易公司」(Emder Ostasiatische Handelskompagnie)。其出資者主要來自普魯士、荷蘭和法蘭德斯地區。這個公司壟斷普魯士與中國之間的貿易,並可以用普王腓特烈二世的名義與亞洲的統治者簽署和約。這個公司進口的主要貨品包括茶葉、瓷器、蠶絲、香料、藥材與棉花等。為了支持該公司的發展,腓特烈在同一年的年底讓埃姆登成為免稅的自由港。

 

圖8  普魯士王室透過埃姆登東亞貿易公司向中國訂製的瓷器。

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埃姆登東亞貿易公司所派出的第一艘船名為「普魯士國王號」(König von Preußen),這艘船在1752年2月從埃姆登港啟航,經爪哇前往廣州,回程載了茶葉、生絲與瓷器等貨品,在1753年7月成功地返回埃姆登港,並在8月拍賣所載回的貨品。1752年9月9日,公司的第二艘船「埃姆登城堡號」(Burg von Emden)開始前往中國的航程,隔年5月30日在珠江出海口下錨,1754年5月28日順利返回埃姆登港,船上載有五十多萬鎊的中國茶葉,此外還有鋅、蠶絲、瓷器等貨品,這次的貨物在埃姆登拍賣後得到巨大的獲利。此後公司又派了兩艘船前往中國貿易,結果也都算成功。

腓特烈二世登基之後,為了與奧地利爭奪西里西亞地區的領土而引發兩次戰爭,1756年,普魯士與奧地利及其盟國之間爆發了規模更大的七年戰爭(Siebenjähriger Krieg)。戰爭期間,當敵對的法國軍隊逼近東菲仕蘭時,埃姆登東亞貿易公司的主管帶著公司的動產乘「普魯士國王號」逃亡荷蘭,至於公司所擁有的另外三艘船,其中兩艘在埃姆登港被拆除裝備,最後一艘從廣州返航後停靠在英國的普利茅斯港,船隻和船上貨物都被賣掉。這場大戰在1763年結束,而埃姆登東亞貿易公司則在1765年遭腓特烈二世解散。

除了對外貿易外,腓特烈二世也在這個地區推動內部殖民政策。1765年,腓特烈二世下詔將東菲仕蘭裡產權不明的土地收歸國有,並將這些地分租給民眾。這些地區多半是沼澤地,普魯士國王鼓勵民眾在這些難以利用的土地上建立殖民聚落,將這裡的沼澤開發為農地。此外,在18世紀末,東菲仕蘭沿岸的島嶼開始建造海水浴場,算是此地區觀光業的開始。

在1806年普魯士在對抗拿破崙的戰爭中慘敗,1807年普法簽署提爾希特和約(Friede von Tilsit),這個和約讓普魯士喪失包括東菲仕蘭在內的大片領土。東菲仕蘭於是成為法國的領土,1808年此地又被劃歸拿破崙弟弟路易·波拿巴(Louis Bonaparte, 1778–1846)所統治的荷蘭王國,到了1810年,東菲仕蘭又成為法蘭西帝國轄下的一個省份(Ems-Oriental)。拿破崙為了對抗英國而實施大陸封鎖政策,這個政策對東菲仕蘭的經濟造成嚴重打擊,也有一些人藉著與英國的走私貿易發財,而茶葉則成為特別熱門的走私貨品。

 

圖9  諾德奈島上的「糖小徑」(Zuckerpad),為拿破崙大陸封鎖時期民眾走私貨品的路徑之一。

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1813年拿破崙戰敗,此地再次被普魯士統治。但在1814/15年的維也納會議決定普魯士王國必須將東菲仕蘭讓給漢諾威王國。在背後推動此事的是英國,因為英國不希望普魯士控制德國北海沿岸的區域。在漢諾威統治王國時期,東菲仕蘭經濟發展停滯,導致19世紀中期出現大批前往美國的移民。

1866年普奧戰爭爆發,奧地利戰敗後,盟友漢諾威王國遭戰勝國吞併,成為普魯士所屬的漢諾威省(Provinz Hannover),而東菲仕蘭也因此再度成為普魯士的領土。1871年普魯士藉由普法戰爭的勝利推動德國統一。德意志帝國成立後,東菲仕蘭便成為這個新帝國最西北角的一塊領土。自從回歸普魯士之後,東菲仕蘭受到更多的主流德意志文化影響,標準德語也逐漸取代此地民眾慣用的低地德語。

1945年二次大戰結束,此地成為英國佔領區的一部分,1946年11月英國在德國西北部設立「下薩克森邦」(Niedersachsen),東菲仕蘭是此邦的一部分,1949年德意志聯邦共和國成立,東菲仕蘭隨著下薩克森邦成為這個新國家的一部分,至今仍是如此。

東菲仕蘭人飲茶文化的成形

關於東菲仕蘭人之所以有飲茶習慣的原因,主流的說法將原因歸咎於當地鹽沼和沼澤區的惡劣水質,而茶葉正可用來改善此地飲水的不良氣味。出身於這個地區最著名的歷史學者是克洛普(Onno Klopp, 1822-1903),他曾為故鄉撰寫一部三卷的《東菲仕蘭史》(Geschichte Ostfrieslands)。克洛普出身於列爾(Leer)的茶商家族, 在著作裡對於茶葉多半以正面的角度描寫。當他敘述中世紀菲仕蘭人從不來梅進口啤酒的現象時,提到:

那個時代人們還不知道茶與咖啡,葡萄酒太稀有而蒸餾酒又尚未發明,對一個多數區域飲用水難以入口的民族來說,這樣一種飲料(指啤酒)的重要性是不能小看的⋯⋯。[5]

 

圖10  東菲仕蘭史家克洛普。

圖片來源:Wikipedia,授權方式:Public Domain
https://de.wikipedia.org/wiki/Onno_Klopp#/media/Datei:Onno_Klopp_(um_1860).jpg

 

17世紀初,荷蘭人開始將茶葉從日本和中國帶到歐洲;東菲仕蘭地區在地緣、政治、經濟和文化等方面與荷蘭有相當密切的交流,自17世紀末以來,茶葉便在德意志的西北部流行起來。在17世紀與18世紀之交的期間,德國西北部沿岸地區的上流社會模仿英國與荷蘭的飲茶時尚。這時茶葉仍是相當昂貴的貨品,只有貴族、富裕的鹽沼農民和市民階級才有能力消費得起。到了18世紀,喝茶的習慣已經普及至中下階層的民眾,成為東菲仕蘭的「國飲」。

1765年,普魯士國王腓特烈二世解散了埃姆登的東亞貿易公司,普魯士從海路進口茶葉的直接管道隨之中斷,此後咖啡與茶葉的進口便意味著國家錢財的外流。普魯士政府試圖阻止民眾飲用茶與咖啡的習慣,除了推動啤酒的生產和飲用之外,也企圖推廣以菊苣、裸麥、大麥等本土植物加工製成的飲品,以作為茶和咖啡的替代品。

 

圖11 東菲仕蘭某超市貨架上陳列的茶葉。

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位於奧里希的東菲仕蘭地方政府想要貫徹普魯士政府禁絕咖啡和茶葉的政策,便在1778年2月19日發文給當地各等級的代表,表達官方企圖節制「茶與咖啡過量飲用」的立場,並希望他們對政府提出相關措施的建議。當地代表們在5月給予回應,強調他們不認為當地民眾有過度飲用這些飲料的狀況,且茶葉已經是所有外來飲品中最便宜的,讓中下階層民眾花一點錢就能滿足解渴的需求,同時也不會喝醉。他們也不相信政府推行替代性飲料會有好的效果。[6]

當地政府對等級代表的說法提出強硬的反駁,強調東菲仕蘭確實有過度飲用這些飲料的現象,甚至連乞丐都喝茶。如果民眾真的需要能解渴又不會醉的飲料,可以喝水或牛奶。也強調民眾喝茶與咖啡的習慣不只會浪費金錢,更會浪費時間,因為民眾每天會花掉幾個小時喝茶或咖啡,這些被浪費掉的時間也必須計算在成本之中。[7]

等級代表們並沒有因政府的強硬回覆而退縮,反而更強調茶對東菲仕蘭人的必要性。他們指出喝茶已經是本地人生活的一部分,如果沒有茶葉,本地人的工作效率將大受打擊。如果要阻止錢財流向國外,大可以針對其他更無必要的貨品。他們強調,如果雇主不再提供茶葉給自己的僕役和雇工,可能就得用更高的薪水才聘得到人,人們甚至可能寧願去鄰近的荷蘭受僱,也不願留在東菲仕蘭工作。之後地方政府還是制定了一些相關規範,但這對等級代表們只算是空洞的威脅,為了讓地方政府保全顏面,他們願意將此事納入1780年5月等級代表會議的議程之中。這樣的讓步讓當地官員感到滿意,於是關於茶葉影響國家財政的爭議在此地就落幕了。[8]

從上述東菲仕蘭等級代表與地方政府官員間的爭論,可以看出茶在18世紀末已普及至社會的各個階層,連僕役和雇工都慣於喝茶,茶已不再是上流社會才享受得起的時尚飲品。到了19世紀,茶葉在這裡更為普及。德國作家海因里希·海涅(Heinrich Heine, 1797–1856)曾在1825年和1826年間前往東菲仕蘭的諾德奈島(Norderney),享受當地的海水浴場。1827年出版的第2卷《旅行圖像》(Reisebilder)裡有他對當地居民的描述:

本地人大多窮到骨子裡,以捕魚維生⋯⋯。許多島民也在商船上當水手⋯⋯,航海對這些人有很大的誘惑力;儘管如此,我認為家才是他們最感舒適的地方。就算航向陽光更為燦爛、月光也更為浪漫的南國,所有的花朵還是無法填補他們心裡的漏洞。就算處身在香氣瀰漫的春之國度,他們仍舊渴望回到他們的沙丘島嶼,渴望回到他們的小屋,渴望圍著搖曳的爐火蹲坐,穿著保暖的羊毛外套,喝著那種味道和煮沸海水差不多的茶,說著一種讓人懷疑他們到底如何彼此溝通的難懂語言。[9]

 

圖12  諾德奈島上的海涅雕像。

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從海涅的敘述可以看出,就算是貧窮的島民也有喝茶的習慣,只是海涅形容的茶味與現在東菲仕蘭流行的茶可能差異很大。這個現象是值得探討的問題。

此外,茶與咖啡同樣是來自外地的飲品,同樣具有提神的效果,也都可以用來改善飲水的味道,為何茶在東菲仕蘭的普及程度卻遠高於咖啡?

關於這兩個問題,東菲仕蘭的中學教師 Torsten Kaufmann在1989年出版的書[10]中提出了解釋。根據Kaufmann的說法,對東菲仕蘭的下層民眾來說,茶比較好處理,只要用沸水浸泡茶葉即可,而咖啡的處理則較為費工,煎豆和磨豆還需要使用特別的器具。此外,就價格而言,最廉價的茶葉不會比同等重量的咖啡還貴,而且茶葉也比咖啡耐得住多次沖泡,一份茶葉能做出的飲料量比同等重量的咖啡豆大上四、五倍左右。[11]

由此可見,對東菲仕蘭人而言,茶葉是更為經濟的選擇,但也正因為經濟考量,下層民眾通常會將同一份茶葉多次沖泡,只要能改善飲水原本的不良氣味,再淡的茶味都可以接受。由此也可以解釋海涅文中提到的那種味道與煮沸海水差不多的茶。[12]這樣的茶與現在觀光宣傳中菲仕蘭人所喝的濃茶確實有很大的差別。

Kaufmann認為現在菲仕蘭飲茶文化的形成與19世紀當地民眾的「待客茶」有關,大約在19世紀末開始定型。對當時的下層民眾來說,茶比咖啡便宜,而加上奶油和糖的濃茶可展現待客的誠意,而現在此地流行的喝茶儀式,例如不能用湯匙攪動茶水之類的原則,很可能源自於下層民眾企圖用便宜素材來模仿上流社會飲茶儀式的嘗試。[13]隨著19世紀末德國鄉土運動(Heimatbewegung)的盛行,喝茶的習俗與東菲仕蘭農民開發沼澤所象徵的開拓精神連結起來,茶便成為東菲仕蘭人的「國飲」。[14]

19世紀的史家克洛普在《東菲仕蘭史》提到咖啡和茶「作為酒精飲料的替代品,對家庭生活發揮了平靜與緩和的作用」。[15]當代的德國社會學者Karl Wassenberg也以提神的功效來解釋茶在東菲仕蘭普及的原因,而當地的新教喀爾文派教徒又扮演了關鍵角色。他們認為人應該壓抑個人情緒的展現,特別排斥飲酒和歌舞等讓人展現強烈情緒的活動,而茶則作為一種有助於自制和清醒的飲料而受歡迎。在喀爾文派市民階級主導的埃姆登城裡,酒醉是會遭受懲罰的犯罪行為,喝醉酒的士兵會遭到鞭打,並被趕出城外。[16]

 

圖13  極力推廣喝茶的17世紀荷蘭醫生Cornelis Bontekoe。

圖片來源:Wikipedia,授權方式:CC0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ornelis_Bontekoe#/media/File:Portret_van_Cornelis_Bontekoe,_RP-P-OB-55.644.jpg

 

社會學者Wassenberg並以17世紀荷蘭喀爾文派醫生Cornelis Bontekoe(1647–1685,原名 Cornelis Dekker)的觀點為例,說明東菲仕蘭人對茶的喜愛是受到喀爾文派行為規範所影響的結果。Bontekoe認為酒醉和怠惰、疲累、虛弱等現象一樣都是生理上的疾病,這些疾病都與血液有關,而茶則是治療血液問題的萬靈藥。Bontekoe將不符合喀爾文派理念的行為特質視為生理上的疾病,並推崇茶葉對這些問題的治療功效。[17]

根據Wassenberg的研究,到了19世紀,飲茶已經與喀爾文派的行為規範沒有太多關係,這種生活習慣已成為東菲仕蘭人地域認同的基礎,甚至外來旅客也將茶視為東菲仕蘭人「民族性」的重要成分。對更為富裕的外地人而言,當他們看到此地一個女僕每天至少喝4次茶,且每次要喝上半個鐘頭,往往會將喝茶視為本地人懶惰的象徵。此外,飲茶習慣所象徵的情緒控制能力也成為東菲仕蘭人的標誌。外地人對東菲仕蘭人的刻板印象多半是安靜到近乎遲鈍,且講話時缺乏表情和手勢。Wassenberg引用知名社會學家Norbert Elias (1897–1990)的理論來解釋東菲仕蘭人的飲茶文化:Elias指出,在一個社會裡,所謂的「文明」通常人對情緒表達的克制程度有關,不論是透過外力強制或是自我約束,愈能克制情緒的人就被視為愈「文明」的人,這種情緒的克制會展現在生活的各個層面,而且會隨著時間而有階段性的進展。以飲食為例,餐桌禮節愈是繁複,因食慾而展現的粗魯行為愈是受到壓抑,這個社會就愈「文明」。因此「文明進程」(Zivilisationsprozess)便是情緒控制逐漸強化的過程。基於喀爾文派信徒對情緒控制的重視與他們對茶葉的推崇,Wassenberg認為喝茶習慣在東菲仕蘭的文明進程中扮演了關鍵性的角色。[18]

小結

 

茶在18世紀取代了啤酒而成為東菲仕蘭最普及的飲料,而東菲仕蘭飲茶文化則從19世紀末起成為東菲仕蘭地域認同的重要成分。根據筆者的親身經驗,不論是在東菲仕蘭還是德國的其他區域,東菲仕蘭人確實比一般的德國人更常喝茶,此地超市貨架上販售茶葉的種類和數量也遠超過德國的其他地區。但他們在喝茶的時候卻未必會嚴格遵守那一套固定的儀式。根據一份以東菲仕蘭觀光民宿為主題的博士論文,有位不具名的民宿老闆就承認,自己私下喝茶時會用茶匙攪拌茶湯,所以在觀光客面前必須提醒自己不能做出這個動作。[19]

筆者撰寫此文的主要用意是介紹東菲仕蘭的飲茶文化。雖然飲茶確實是此地非常普及的現象,但就算在德國,以東菲仕蘭飲茶文化為主題的研究著作仍為數不多。不過從少數的研究中,我們已經看到兩個有趣的切入角度,一個從物質的角度出發,說明東菲仕蘭水質不佳,而茶葉可以改善飲水的氣味;另一個則從精神的角度出發,強調茶葉提神的作用符合喀爾文派的行為準則。

在本文的最後,筆者想為讀者提供一些與東菲仕蘭茶有關的實用資訊:

目前在東菲仕蘭地區的茶商主要有三家,分別是位於列爾的Bünting(成立於1806年)、位於埃姆登的Thiele(成立於1873年)以及位於諾爾登的Onno Behrends(成立於1886年)。只有東菲仕蘭的茶商才會在商品上標示「真東菲仕蘭茶」(Echter Ostfriesisentee)或「真東菲仕蘭茶配方」(Echte Ostfriesenteemischung),而其他區的茶商販售的類似商品就只會標示「東菲仕蘭茶」(Ostfriesentee)。[20]

 

圖14  東菲仕蘭三家茶商的產品。

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此外,東菲仕蘭不只飲茶的量大,連「茶博物館」的密度也頗可觀。這裡共有三座以茶為主題的博物館,其中兩座位於諾爾登,一座位於列爾:

  1. 位於諾爾登的「東菲仕蘭茶博物館」(Ostfriesisches Teemuseum):它的展場面積是三座茶博物館中最大的。此博物館由當地的鄉土協會經營,所在的建築物是Norden的舊市政廳,展覽內容以東菲仕蘭當地的歷史和飲茶文化為主,但也介紹世界各地(包含臺灣)的茶文化。地址:Am Markt 36, 26506 Norden.
  2. 位於諾爾登的「茶博物館,Ostald-von Diepholz藏品」(TeeMuseum, Sammlung Oswald-von Diepholz):這座博物館由一個專屬的協會經營,展覽內容以歐洲上流社會的飲茶器具和習俗為主,較不強調東菲仕蘭本土的飲茶文化;此博物館位在一個1540年左右建造的老房子之中。根據官網資訊,此館目前因整修而暫停開放。地址:Am Markt 33, 26506 Norden.
  3. 位於列爾的「Bünting茶博物館」(Bünting Teemuseum),這是由當地茶商Bünting公司所經營的博物館,館內展覽以該公司的歷史和東菲仕蘭及世界各地飲茶文化為主。從館內展示的經營者家譜資訊可以看到,本文提到的19世紀史家克洛普也是這個家族的成員。地址:Brunnenstraße 33, 26789 Leer.

這三座博物館都會招待訪客喝茶,除了欣賞展覽內容外,訪客也能親身體會東菲仕蘭人待客之道。

 

圖15  東菲仕蘭三座以茶為主題的博物館。

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參考資料

專書與論文:

  • Elias, Norbert. Über den Prozeß der Zivilisation. Bd. 1: Wandlungen des Verhaltens in den weltlichen Oberschichten des Abendlandes. Auflage. Suhrkamp-Taschenbuch Wissenschaft 158.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2017.
  • Fleßner, Martina. “Ferienhöfe in Ostfriesland : Tourismus und Identität im Kontext von ‘Urlaub auf dem Bauernhof’; Versuch einer volkskundlichen Analyse.” Dissertation zur Erlangung des Doktorgrades, Westfälische Wilhelms-Universität Münster, 2004.
  • Haddinga, Johann. Das Buch vom ostfriesischen Tee. 2., Durchges. Leer: Schuster, 1986.
  • Heine, Heinrich. Gesammelte Werke, Bd. 3, edited by Gustav Karpeles. Berlin: G. Grote, 1909.
  • Kaufmann, Torsten. Un drink’n Koppke Tee …: zur Sozialgeschichte des Teetrinkens in Ostfriesland. Unverän. Neuaufl. von 1989. Aurich: Museumsfachstelle der Ostfriesischen Landschaft, 1997.
  • Klopp, Onno. Geschichte Ostfrieslands bis 1570. Hannover: C. Rümpler, 1854.
  • ———. Geschichte Ostfrieslands von 1570-1751. Hannover: C. Rümpler, 1856.
  • ———. Geschichte Ostfrieslands unter preußischer Regierung bis zur Abtretung an Hannover. Von 1744-1815. Hannover: C. Rümpler, 1858.
  • Wassenberg, Karl. “Tee im Prozeß ostfriesischer Zivilisation.” In Rondom Eems en Dollard: historische verkenningen in het grensgebied van Noordoost-Nederland en Noordwest-Duitsland, edited by Otto S. Knottnerus, 237–43. Groningen: Van Dijk & Foorthuis REGIO-Projekt, 1992.

網路資源:


註腳

[1] “Bundesweites Verzeichnis Immaterielles Kulturerbe: Ostfriesische Teekultur.” Deutsche UNESCO-Kommission. Accessed May 16, 2022. https://www.unesco.de/kultur-und-natur/immaterielles-kulturerbe/immaterielles-kulturerbe-deutschland/ostfriesischer-tee

[2] “Tee Report 2021.” Der Deutsche Tee & Kräutertee Verband, pp. 6-7. Accessed May 16, 2022 https://www.teeverband.de/files/bilder/Presse/Marktzahlen/Teereport_2021_ES.pdf

[3] Klopp, Geschichte Ostfrieslands bis 1570, pp. 2-3.

[4] Klopp, Geschichte Ostfrieslands bis 1570, p. 187.

[5] Klopp, Geschichte Ostfrieslands bis 1570, pp. 144-145.

[6] Haddinga, Das Buch vom ostfriesischen Tee, pp. 37-38.

[7] Haddinga, Das Buch vom ostfriesischen Tee, p. 38.

[8] Haddinga, Das Buch vom ostfriesischen Tee, pp. 38-40.

[9] Heine, Gesammelte Werke Bd. 3, pp. 74-75.

[10] Kaufmann, Torsten. Un drinkn Koppke Tee …: zur Sozialgeschichte des Teetrinkens in Ostfriesland. Unverän. Neuaufl. von 1989. Aurich: Museumsfachstelle der Ostfriesischen Landschaft, 1997.

[11] Kaufmann, Un drinkn Koppke Tee, pp. 143-144.

[12] Kaufmann, Un drinkn Koppke Tee, pp. 143-145.

[13] Kaufmann, Un drinkn Koppke Tee, pp.  155-157.

[14] Kaufmann, Un drinkn Koppke Tee, pp. 158-160.

[15] Klopp, Geschichte Ostfrieslands von 1570-1751, p. 606

[16] Wassenberg, “Tee im Prozeß ostfriesischer Zivilisation,” pp. 238-239.

[17] Wassenberg, “Tee im Prozeß ostfriesischer Zivilisation,” pp. 239-240.

[18] Wassenberg, “Tee im Prozeß ostfriesischer Zivilisation,” p. 241. 關於Wassenber所引述的Elias理論,可參見後者著作《文明進程》(Der Prozess der Zivilisation)導論裡的概述: Elias. Über den Prozeß der Zivilisation. Bd. 1, pp. 9-14.

[19] Fleßner. “Ferienhöfe in Ostfriesland : Tourismus und Identität im Kontext von ‘Urlaub auf dem Bauernhof’; Versuch einer volkskundlichen Analyse,” p. 169.

[20] Michael Weber, “Ostfriesentee: spezielle Mischung, Zubereitung und Name,” Dein Niedersachsen. Accessed May 16, 2022 https://www.dein-niedersachsen.de/familie-leben/ostfriesent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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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致宏/德國東菲仕蘭地區的飲茶文化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s://kamatiam.org/德國東菲仕蘭地區的飲茶文化/ ‎)


最後修改日期: 2022-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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