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平一(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

 

 

一、面聖

 

透過李光地(1642-1718)的仲介,康熙皇帝(1654-1722)和梅文鼎(1633-1721)在康熙四十四年(1705) 會面。那一年康熙五十二歲,梅文鼎七十三歲。

關於這一次會面最詳細的記載見於親歷其事的李光地:

乙酉歲(1705)二月,南巡狩,臣地以撫臣扈從。上問曰:「汝前道宣城處士梅文鼎者,今焉在?」臣地以尚留臣署對。上曰:「朕歸時,汝與偕來,朕將面見。」蓋前歲西巡,荷問隱淪之士,臣地曾列關中李顒、河南張沐及文鼎三人名,而上亦素知顒及文鼎。及駕駐西安,顒以老不能赴 召, 賜匾額示寵焉。後訪沐,沐已死,故文鼎於是蒙憶。及閏四月十九日,臣地與文鼎伏迎河上。越晨,俱召對御舟中,從容垂問,至於移時,如是者凡三日。上謂臣地曰:「曆象算法,朕最留心此學,今鮮知者,如文鼎真僅見也。其人亦雅士,惜乎老矣。」於是連日賜御書扇幅,頒賚珍饌再三。臨辭,特賜四大顏字曰:「績學參微」,則是月二十八日也。

臣地謹考歷代山林之士,荷蒙三接,賜坐講論,而且恩錫便蕃,以獎其歸者,蓋不多見也。在宋初,惟王昭素講易殿上,而陳摶、种放被遇太宗、真宗之朝,延問道術,禮數優渥,遂其初衣。諸子皆以深于易象天道,取重當時,非尋常以文藝材略受知者比,是以奕世傳之,以為僅事。文鼎湛心經術,旁通諸家,不特以隸首、商高之業進,故上以儒者待之,盼睞殊異,於古有加焉。後之覽是蹟者,無徒誇知遇之不世,以為布衣盛節,必也仰窺建極協用之深心,然後知華袞之賁,鄭重不苟,而其人其事,皆足以依附天章,而與世長流也。臣地身睹其事,故敢恭紀其後。

文淵閣大學士兼吏部尚書臣李光地恭紀

這份「恭紀」收於梅文鼎的《績學堂文鈔》卷首,此後「績學參微」成為梅氏的「家徽」。(圖一)但也許是出於謹慎,李光地所記,完全看不出兩人所討論曆算內容。此文也沒有收入李光地自己的文集,李只以〈梅定九恩遇詩引〉略記其事。不過次年,梅文鼎有〈雨坐山窗得程偕書寄到吳東嚴詩扇依韻和之〉一首,其下自注:「御製〈三角形論〉言西學實源中法,大哉王言,著撰家皆所未及。」所以他們討論的主題應該和「西學中源」有關。雖然李光地將梅文鼎比為宋初的王昭素(894-982)、陳摶(?-989)、和种放(?-1015),但又特別強調「文鼎湛心經術,旁通諸家,不特以隸首、商高之業進,故上以儒者待之。」對李光地而言,梅文鼎的「儒士」身分顯然比曆算名家還重要。

 

圖1 績學參微
資料來源:韓琦整理,《梅文鼎全集》第二冊。合肥,黃山書社,2021。

 

康熙雖然是一位愛展現自己,也喜歡臣民觀看的皇帝。但是皇帝和平民之間,終究咫尺天涯。皇帝和平民的會面,需要仔細安排。從上述的「恭紀」中,可以看出李光地至少在兩人會面的兩個月前已經在安排此事。從另外一篇收在四庫本梅文鼎的《歷算全書》前的〈御批曆學疑問恭紀〉,李光地已在三年前開始安排此事:

壬午(1702)十月,扈駕南巡,駐蹕德州。有旨取所刻書集回奏,匆遽未曾攜帶;且多係經書、制舉時文,應塾校之需,不足塵覽。有宣城處士梅文鼎《曆學疑問》三卷,臣所訂刻,謹呈求聖誨。奉旨:「朕留心曆算多年,此事朕能決其是非。將書留覽,再發。」二日後,承召面見。上云:「昨所呈書,甚細心,且議論亦公平,此人用力深矣。朕帶回宮中仔細看閱。」臣因求皇上親加御筆批駁改定,庶草野之士有所取裁,臣亦得以預聞一二,不勝幸甚。上肯之。越明年春,駕復南巡,遂於行在發回原書。面諭:「朕已細細看過,中間圏點、塗抹及簽貼批語,皆上手筆也。」臣復請此書疵繆所在。上云:「無疵繆,但算法未備。」蓋梅書原未完成,聖諭遂及之。

這篇「恭紀」成於康熙甲申(1704)年,也收在李光地自己的文集。根據李光地的詩〈梅定九自南至諸子從學中西算術悟性强力各有所造以其暇日談文賦詩喜而有作〉,梅文鼎已於康熙癸未年(1703)抵京,客於李光地宅,也收到皇帝親批的《曆學疑問》。

雖然康熙和梅問鼎見了面,在船上談了三天的曆算,但是從康熙之前的評語,謂文鼎書「算法未備。」會面後又說「惜乎老矣。」康熙對梅文鼎的評價並不甚高。雖然康熙以皇帝之尊,親與曆算之事,但他在漢人大臣面前的炫技,屢屢暗受傳教士之助。他深受西方天文曆算的熏陶,貶低漢人算家梅文鼎,也因此不令人訝異。但是梅文鼎也不純粹是中法派,康熙應也很難從短短的會談中,了解梅文鼎的成就。被他說成已老的梅文鼎,在會後仍保有旺盛的創作生涯。只能說康熙皇帝應該是看走了眼,也可能他自己對曆算始終保持有助統治的工具性態度,因而所得不深。畢竟康熙還有很多國事要忙,不太可能像梅文鼎那樣專注研究曆算。但更可能的是他終究不放心漢人,或不認為漢人在曆算方面能超越傳教士。畢竟大部份的漢人士子都忙著考試呢。不過,滿洲皇族一直將算法當作皇家教育的一部分,與漢人皇帝相當不同。

康熙和梅文鼎的會面,其孫梅瑴成(1681-1764)亦與其事。這一細節,似乎只見於南京圖書館藏的《金陵梅氏支譜》。金陵梅氏乃以梅文鼎之孫梅瑴成為始遷祖一支的族譜,其中的〈經筵講官都察院左都御史謚文穆梅公行狀〉記載:

康煕乙酉徴君之德州也,公(梅瑴成)實奉孝廉公(文鼎子以燕)命,侍徵君(梅文鼎)。

這次的陪侍,也讓梅瑴成接收了文鼎與在京官員的社會網絡。不過,這些對曆算有興趣的官員,都是李光地圈子中的人脈。當年梅瑴成才二十五歲。

更重要的是,面聖雖是梅文鼎生涯的高峰,卻也是梅文鼎人生的悲遇:

徵君既召見,忽遘疾,日劇,幾殆。而孝廉公凶問適至。公既得孝廉公問一強忍痛瘖,不敢使徵君知。竊哀毀啜粥,隻身侍湯藥,晝夜不脫冠帶百餘日。逾年,徵君病且愈,歸宣城,知孝廉公殁,歎公孝不去口。

梅文鼎面聖後幾乎病死,人在外地,拖了一年才好轉。更可憐的是,他的兒子以燕(1655-1705)就死在他生命危殆之際,連他的孫子都不敢對他明言。白髮人無法送黑髮人,這是何等的悲痛!迷信一點的人可能會認為梅文鼎的命太輕,為皇帝所剋。

然而,就在康熙與梅文鼎會面當年末,教皇使節多羅(Charles-Thomas Maillard de Tournon,1668-1710)來華宣告教皇Clement XI(1649-1721)所發出的禮儀禁令。禮儀之爭引發了康熙晚年對傳教士的不信任,雖然在康熙眼中太老的梅文鼎可能派不上用場,但他的孫子瑴成卻在未經科考,於1712年開始了仕宦生涯,也算是千載難逢的際遇。人生禍福,又有誰說的準呢?

 

二、梅文鼎的借書條

 

明、清士人的私人書籍收藏,通常不對外開放,一般士人接觸他人藏書的主要方式是借閱和抄寫。借書不還,因而翻臉之事,亦時有所聞。

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有一本《靈臺儀器圖》,其〈弁言〉有「宣城梅文鼎借覽」的文字。梅文鼎親簽,借閱南懷仁所編撰的(Ferdinand Verbiest, 1623-1688)的《靈臺儀器圖》。梅文鼎「當時方奉命校正律呂書,丐禹君摹一副本,都五十日始歸之。」梅文鼎在1685年參與校對《明史·曆志》。從文意看來,文鼎借出了此書,並可能請了清初有名的畫家禹之鼎(1647-1716)花了五十天摹寫。

更令人驚訝的是,不僅梅文鼎借過這本書,朱彛尊(1629-1709)和王錫闡(1628-1682)也曾一起看過。這篇〈弁言〉還經過清初有名的考證學家閻若璩(163-1704)的校對。清初曆算和考證學的重要人物匯聚於一紙。

此書的主人是李光地。他記下了該書緣起:「丁未歳(1667)余從勳卿處索贈此冊。余夙重勳卿測算之學,乃繪事之精妙又如此。從事斯術者覽是能省許多苦思也。」原來該圖冊是他從南懷仁處要來的。書前的〈弁言〉便是南懷仁所寫。

弁言

靈臺諸儀有作法,有用法,有安法,並有所為堅

固與其輕重之理。匪繪圖明之,鮮有不夢然

者耳。六儀外尚有各器多法,將通神明於矩

矱尓。舍圖莫由,貫澈纖忽。茲総挈顛末,製

為圖凡百一十有七。承學之士或先取是覧之。

圖昭則理明,庶令推歩有門可入。或研揣前

人論説,遇有参差汗漫處,一展視而奧窾

立解,是又快心之一助夫。

 

圖2 大清康熙甲辰歲(1664)日纏娵訾之次(正月)極西南懷仁譔

 

南懷仁的《新製靈臺儀象志》最後兩卷為《諸儀象圖》。書前有南懷仁寫的〈諸儀象弁言〉。

諸儀象弁言

諸儀有作之法,有用之法,有安之法,并有所為堅固,與其輕重之理,為數甚繁,有若河漢而無極,雖累牘莫盡也。故非繪圖以明之,而又從而推廣之,則何以得其解邪?今諸儀既各詳其說矣,迺復繪之以圖,而附編於末,蓋欲令見之論說者,無不可索於形似而證之也。然且說之所未及者,而圖無不及之,又所以補說之所未及。苟因是而循跡而起悟焉,則神明固不出乎矩矱之中矣。然諸書之有圖者,多綴於其說之下,以為睹其文即尋其象,不勞翻閱也;而不知文有繁簡,圖有參差,使序列而共處於一篇之中,則必交互汗漫,未有能快於目者也。故此編也,說自為一類,而圖又自為一類,不相混也。然讀某說而有不得於心者,檢某圖而即得之,又未始不相貫焉。且六儀之外,又廣之以各器各法者何。蓋一以明諸儀之綱領,而釋前篇所引輕重學之諸理,一以反覆明夫諸儀之合法、隨地隨時用之而無不宜也。蓋測天之儀,有定於一處而不移者,如在於觀象臺者是也;亦有可攜而隨身以便用者,如在天下各省,凡所以測交食節氣,日之出入,晝夜之長短,各地不同者是也。有陸路所用而定者,有水次所用而懸者,有測天、測地、測水、測氣,測山嶽之高,雲之近遠,氣之輕重,寒熱燥濕諸類,各有所測之儀,而其所為作與用之法,於是乎備矣。

兩相對照,可見《靈臺儀器圖》之〈弁言〉實改寫自〈諸儀象弁言〉。《靈臺儀器圖》之〈弁言〉所記之時間,與《新製靈臺儀象志》序作於「大清康熙甲寅歲(1674)日纏娵訾之次極西南懷仁撰」差了十年。

正是這十年的差距,可判定《靈臺儀器圖》的〈弁言〉乃後人所偽造。且不說《新製靈臺儀象志》成於1674年,果若真如《靈臺儀器圖》〈弁言〉所記,1664年掌理欽天監的是湯若望(1591-1666),而非南懷仁。那時傳教士也忙於應付楊光先(1597-1669)的指控,並於該年八月入獄,命懸一線。再者,《靈臺儀器圖》的〈弁言〉謂該書乃李光地於1667年得之南懷仁。然而,該年楊光先仍掌欽天監,南懷仁等人才出獄不久。至於李光地要到1670年才成進士,不可能此時已結交南懷仁。該〈弁言〉顯然是因《靈臺儀器圖》缺了〈諸儀象弁言〉,後人(頗有可能是書賈)據南懷仁的〈諸儀象弁言〉偽託而成。

有趣的是,偽託者也許不知1664年康熙曆獄,但對清初的曆算學與文壇有一定的理解,才能匯諸秀於一文。而文中「是書以新意貫古法益[?]明」則似乎是該〈弁言〉作者站在「西學中源」立場的胡言。實則《諸儀象圖》介紹的都是西方天文儀器和儀器製作、安置的相關知識,雖然圖中人物形像作清人裝束,然實未可謂:「以新意貫古法」。也許可以猜測偽作者生活在「西學中源」活躍的文化氛圍中。

我請台大盧慧紋教授幫忙解讀該〈弁言〉的難字,她說〈弁言〉的書法頗佳。即使是偽作弁言以合真書,卻也亦為足觀之偽古董。

 


參考資料:

  1. 《靈臺儀器圖》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NLC892-411999030207-162272_%E9%9D%88%E8%87%BA%E5%84%80%E5%99%A8%E5%9C%96_%E7%AC%AC1%E5%86%8A.pdf (四冊)
  2. 《金陵梅氏支譜》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NJlib-2004986-0001_%E9%87%91%E9%99%B5%E6%A2%85%E6%B0%8F%E6%94%AF%E8%AD%9C%E5%8D%81%E5%8D%B7.pdf (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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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平一 /梅文鼎  札記二則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s://kamatiam.org/梅文鼎-札記二則/)


最後修改日期: 2026-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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