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蘭芳(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一、2015年,遇見恆春城

今(2015)年二月,我隨同田野調查隊來到恆春城,大夥兒所住民宿在城內西門邊,這使我想起電影《海角七號》,主角阿嘉從臺北回到屏東,他的老家正是在恆春城西門外。小小的拱型城門下,汽車、機車、自行車來來往往,雖寬僅能容一輛小轎車,但大家禮讓有序,很是熱鬧,看來百餘歲的老城門,仍不懈地陪伴著大家一起過日常生活。

恆春城西門

恆春城西門。(林蘭芳拍攝,2015年2月11日)


夜裡從西門信步走到南門。夜幕下,燈光襯托著修復過的古城門,顯示出歷史光澤,並映照著城門前圓環,雖有車流聲,卻傳遞出一幅沈靜安逸的景致。接近晚上十點,商家已準備歇息,但路邊攤仍生意興隆,遇到調查隊裡外出吃宵夜的學生。我進入關門前的書店,老派地買了恆春地圖,又買了本《老師的謊言:美國高中課本不教的歷史》,返回民宿。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恆春城。

恆春南門圖

恆春城南門。(許蕙玟拍攝,2014年6月11日)

恆春城南門說明圖

恆春城南門說明圖。(林蘭芳拍攝,2015年2月10日)


《老師的謊言:美國高中課本不教的歷史》這本書從印第安人的角度,檢討白人觀點下的美國歷史,認為從感恩節到美國聯邦制度的建立,都有印第安人的慷慨與智慧的提供,只是美國教科書裡不教。由美洲原住民觀點重思美國史的書寫,我聯想到臺灣史上原住民也往往是弱勢的、缺乏聲音的一方,做為歷史書寫素材的官方檔案,呈現的常是統治者的觀點。但從中仔細檢視,仍可藉之傳達弱勢者的歷史身影。

「恆春」這個名稱其實始自1874年欽差大臣沈葆楨的命名,此地原名「瑯嶠」,是排灣族語的蘭科植物之意,部落並以之為代稱。1875年恆春縣城建立,似也象徵漢人文化取得優勢地位。變更地名,增置防禦建築,族群的統轄關係也改變了,這是臺灣歷史中不斷出現的現象。

結束田野調查,離開恆春後,我從臺灣總督府檔案讀到一份1898年的調查報告,有關日本治臺初期發生的恆春圍城事件。發動事件的有漢人及臺灣原住民,檔案裡稱為匪亂、暴動,但戰後的研究者則視為臺灣人武裝抗日事件。這些人究竟是匪徒?是抗日英雄?還是其他原因揭竿而起?讀著讀著,檔案裡的人與事,隱然有一股驅力,促使我把這段故事寫出來。

 

二、1875年,恆春建城

清末恆春設縣,與日本出兵臺灣的牡丹社事有關,事件結束後,清廷體認到臺灣的重要性而加強治理,並調整行政組織,增設縣治。縣城始建於1875年,完工於1879年,共使用庫銀167,390餘兩。據統計,城內坪數152,174坪,當時住戶有220餘戶。

負責的建城的是恆春縣首任知縣周有基,他率領臺南商民三十餘人以及人夫、工匠千餘人起造城牆。城分東、西、南、北四門,每一城門頂端建有砲臺,城樓四座。幾名承建人分段建造:鳳山縣的林勝源築造兩段,自東北起至西門,共93丈;嘉義縣的陳熙年築一段,自西北至西南共75丈;嘉義縣周黃英、吳逢源合築西南城牆一段,共173丈5尺;臺灣縣的吳乾寅、徐元焯以及鳳山縣的藍登輝三人合築西南至東南部分,計325丈;提督高登玉築東南起至東北止,凡217丈。

 

三、1895年,首次圍城

這座建得堅固美麗的城,在1895年清日鼎革之際,第一次遭受圍城。當時城中清朝駐兵已星散,有的返回中國。[1] 利用政局不安,陳福傳父子兄弟親族、盧招元兄弟、張光清、張琴等父子、陳開山親族等,率領德和里[車城轄內]管內群眾,在1895年10月底圍攻恆春城。當時清政府留駐的官員兼任恆春團練總局義民長,親自督率城內商民守禦,經歷了三晝夜。直到11月1日下午2時,日軍恆春守備隊進入恆春城,第二天敵退,「匪徒」星散。恆春城百姓獻出豬、牛、雞等犒勞日軍。

日軍攻佔鳳山圖

日軍攻佔鳳山圖。(郭双富收藏,林蘭芳翻拍,2015年4月29日)


陳福傳之子陳清江及其同夥十餘人,還有盧根元兄弟之父盧光智,在圍城失敗後被逮捕誅殺。其餘的人相繼逃亡,成為三年後二度圍攻恆春城的主力。

 

四、1898年,二度圍城

(一)圍城經過

1898年12月29日到31日,恆春城受到原漢族群2夜3日的聯合圍攻。日本官方指出,這是因為由下淡水溪沿岸敗走的「土匪」南下流竄到恆春,誘惑「蕃人」參與,其眾約700人。他們在車城劫掠清國舊式大砲二門,伐倒車城到恆春的電報柱,阻絕通訊,襲擊恆春城。

當時駐守恆春城的日本憲兵,各11人分別守備西門、北門,南門則由憲兵8人和警察20人防守。「土匪」以所搶得二門大砲攻打東門,之後分攻西北南各門,方式是用牛車運稻稈,注入石油火攻,尚有部分隊伍佔據城東山上,俯視掃射城內,終日不絕。12月29日夜9時,30餘人衝攻北門,之後四個城門徹夜受到射擊;30日凌晨3時,40餘人攻擊東門,下午60餘人併砲數門攻擊西門,4時再襲東門,並從下午6時到夜10時,約80人遽攻四門。守備兵一次次擊退敵人,但對方來勢猛烈,歷經三日而城之危未解。據官方記載,由於這時日方駐守恆春城的兵員、警察人力單薄,城內的日本婦孺已持刀準備,萬一城被攻破,就要以刀自刃。

1898年12月30日,臺南得報,派出第11大隊第2中隊救援,搭乘凱旋丸自安平出港,夜10時抵車城。由於波濤險惡,31日晨上陸,拿下車城,以憲兵、警察護送在田中央避難的日本人到恆春會合。31日上午9時救援大隊自車城出發,10時30分抵虎頭山庄,與百餘名「土匪」交戰40分鐘。守城的日本憲兵、步兵20餘人與救援隊會合,挾擊之下,「土匪」漸漸奔散逃亡,不是進入深山藏匿,就是逃入臺東「蕃社」。

恆春城轉危為安之後,日方馬上要求增兵,持續警戒。

(二)圍城者

翁佳音1985年《臺灣漢人武裝抗日史研究(1895-1902)》的著作提及恆春圍城事件,指出「四溝水庄人林天福,以染布為業,於1898年12月與林少貓不約而同攻打潮州辨務署,又圍恆春城,後被殺」。

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中記錄參與圍城的人更多,日本官方統計的「匪魁」有:陳掌、盧根元[2] 兄弟、陳福傳暨長子陳棉九、次子陳光致等8人。他們出沒各庄遊說,並廣邀原住民部落參加,地方會眾在竹社外大草埔歃血為盟,約定1898年12月28、29兩日舉事,總計人數約有2,000人。

原漢聯手圍攻恆春城是經濟性因素所導致。漢人部分,陳掌等人以日本開徵地方稅為由遊說反日;原住民部分,利用原住民不滿日本取消清末以來之津貼補助的心理因素。據載清末對原住民部落頭人、通事,每月給予2-12圓不等的津貼,其中有的頭人可以月領24圓。此外,陳掌等人也對他們說:恆春城內金銀財寶很多,城破後,大家可以均分。

首謀之一的陳掌,年約30餘歲,車城庄人,雜貨商。1897年11月間,因為違法販賣鴉片,被憲兵逮捕嚴刑拷打,夜裡逃脫赴阿緱投效到林少貓麾下。1898年圍城時,陳掌奉林少貓之命率軍稱先鋒營,敗逃後他又回到林少貓部。

也是首謀的有盧根元兄弟,盧根元40餘歲,德和里四溝庄人。1895年10月首次起事,1898年再度聚黨圍城。二度圍城之前,1898年12月26日或27日,曾有人持著「盧根元」的頭顱到日本官署乞賞。但「蕃社」首領潘文杰到官署一看,根本不是盧根元的頭!那是何人?乞賞的人以燒炭人潘求的頭顱來充數。所以12月29日攻城之際,還有人看到盧根元在指揮群眾攻擊。

首謀的父子檔,則有陳福傳和長子陳棉九(40-50歲)、次子陳光致(30餘歲),他們是德和里槺榔林庄人,1895年首次圍城時失去了弟兄,所以懷恨官署,與盧根元等相率圍城。他們失敗後逃入深山。

恆春辨務署參事汪金明指出,這一次參與圍城的人其實以原住民佔大半,因為他們攜有銃砲,漢人匪徒各人只以竹竿等工具虛張聲勢。原住民參與最多的是四林格社、竹社、貓仔社,其次為內山的蚊蜶庄、射蔴庄、港口庄、萬里得庄、向林庄。

至於恆春城內的漢人住戶,日本方面的資料指出,他們好像等著看好戲,門戶緊閉,根本連忙都不幫。這可以說是靜默的圍城者?

(三)潘文杰的角色

1967年郭賜郎編著出版的《恆春風物》提及:日本統治時期,「恆春居民對日本苛政,早存激憤,乃籌組民軍抵抗,其中以光緒25年(1899)[3] 圍攻恆春城最為壯烈。領導民軍的有陳掌、林贛帶、[4] 盧昭元[5] 等,率眾數百,聲勢浩大,並由十八番社潘文杰頭目,領二十餘人潛入城內策應;但因事機不密,而竟功虧一簣」。潘文杰與民軍[6] 裡應外合的地方傳說,從1898年流傳到1967年,已近70年之久,真實樣態如何?

佐倉孫三在1913年為潘文杰立了一個小傳。文杰是排灣族下「蕃社」豬撈束社的有力者,原名Jagalisiguli bun-ketsu,生於1854年4月,病逝於1905年12月12日,得年52歲。小傳中提及,1898年的恆春圍城事件,潘文杰之向背實關全局之勝敗,待他胸有成竹後,即奮然挺身協助守城,督勵部下進行防禦,戒飭原住民放下武器歸順日軍,歸順者多達百餘名。於1901年任恆春廳參事。

但是在恆春圍城前後,有諸多有關潘文杰的傳說。1898年11月,恆春辨務署就已接獲密報將有「匪徒」來襲。1898年12月24日,恆春辨務署生擒四溝庄人被稱為「匪徒」軍師的薛瑞玉,薛說12月7日在四林格庄會合時,潘文杰列名參與者中。這消息是真是假?

潘文杰於1898年12月26日奉命帶領150人進入恆春城,他派其中19人協助辨務署人員,其餘帶有銃器的都命令他們回社,後來只留37名人手在身邊應付各種事情。12月29日上午10時30分圍城開始,文杰奉命守南門,致力防禦事宜,在「匪徒」以牛車火攻之際,文杰率領部下築造土壘,完成城門的雙重防禦工事。正當此時,城內日本人卻一直到辨務署提出要求說:據當地人的看法,文杰和匪徒相通謀反,如果留他在城內,恐怕會從中生變,應儘快驅逐他出城。

恆春城外的車城,則有另外的消息。車城的王福說,1898年12月30日,他看到車城庄林惷帶之妻與其他兩名不知名的女性,攜帶一份書簡,內容如次:

趕快運搬鉛藥,殺害日本官吏

         潘文杰  盧招元  陳掌

所以王福趕快讓家人通知總理林廷儀、許麻三,速速通報日本官吏,又讓朋友廖知母攜帶此一書簡到警察派出所去抄寫。之後,林惷帶率領四名部下到王福家與師問罪:「你把書信的內容洩露給日本人了嗎?」並向王福要求吸鴉片煙,最後拿走該份書簡。王福認為,由於潘文杰在「蕃人」間有聲望,所以有人虛構書簡,這是誘致「蕃人」參加叛變的手段。

回到恆春城現場。1898年12月31日,辨務署為追擊「土匪」,使他們沒有可以掩護躲藏的地方,而命令文杰率領部下出西門放火燒民家。直到從臺南來的救援隊抵達恆春城,文杰以下30餘人就留在辨務署內。直到1899年1月22日,[7] 除了文杰及二股頭人阿蘭外,其他原住民都回到部落。

1898年圍城之際,圍城分子利用計謀讓日方陷入「相信潘文杰」、「不相信潘文杰」的兩難中。最後日方判定,潘文杰妻子的兄弟才是可疑分子。潘文杰簽名的書簡,其實是圍城首謀者所捏造,裡應外合的風聲是圍城分子傳放的,因為漢人手中沒有銃砲,需要動見觀瞻的潘文杰的協助。當時的石井辨務署長相信潘文杰,更何況事情平定的善後處理事宜,也還要仰賴潘文杰之力。

(四)日本對圍城分子的處置

日方的處置方式可分圍城中和圍城後兩部分來看。

尚在圍城前,日本官方就已開始逮捕「土匪」。1898年11月19日,逮捕張阿壽、張阿昂;12月5日再捕捉黃安、黃慶。這四人都在12月31日被斬殺。陳福傳於12月15日逮捕,12月19日受斬殺;盧丁、盧清風於12月20日被逮捕,同日被斬殺。這7人之中,或許包括事件平定後,日方搜出、斬殺的5、6名「匪首」在內。

關於如何善後,1899年1月12日恆春辨務署參事汪金明建議應妥善處置:「亂事平定後要處罰匪賊,非微密精透不可,否則玉石含混,將累及無辜良民。所以處罰之先,先與庄長、社長等商量,以各庄長、庄老等為保證人,先區別良惡,以免有不公平的處置。更何況上天有好生之德,民為國之基,無民則無國之基,幸長官諒之。」這代表恆春在地人的聲音,不希望日本官方濫殺無辜。

日本官方說,圍城事變平定後,「匪徒」皆謝罪歸宅,首領也不數日就捕。就捕後的「匪徒」,日本方面進行了招降政策。1899年1月25日臺南縣知事磯貝靜藏向臺灣總督府提出歸順土匪處置辦法,包含宣誓書、保證書、歸順證明書,確定南部招降策用以招降歸順者,恆春圍城分子亦適用。

臺灣省文獻館1978年出版的資料,記載了向總督府提出「歸順申請案」的「土匪」「誘降案」,名單雖不完整,但從中大致可以看到日方已於1899年3-4月間處置了圍城分子。

首先是對首謀者的處置,依歸順處理法辦理。陳掌於1899年3月21日提出歸順申請;盧招元、林惷帶同於1899年3月24日提出歸順申請,並於當日下午1時完成歸順儀式。盧招元的保證人有兩位:虎頭山庄長莊生、恆春街長蔡裕城;林惷帶的保證人是車城庄長許連升。

其次是對首謀者部下的處置,也依歸順處理法辦理。日方要求他們誠心悔悟誤入匪群的錯誤,保證將來定能從事正業。陳清標於1899年3月19日提出歸順申請,由保力庄長蕭光月擔任保證人。另外同時於1899年3月24日提出歸順申請的有7人:林南山、林烏肉、何阿秀、施安那、鐘阿郭這5人是陳掌的部下;林尾、盧萬能2人是盧招元部下。此外,陳昌在1899年3月20日提出歸順申請,日方研判可藉他引誘盧少源、林惷大[8] 等人歸順。

再來是對原住民的處置。因為偵訊時他們答非所問,日方判定原住民是受「土匪」誘拐而附和者,本身全無善惡感而且無能從事「匪事」,所以特別不依歸順處理法辦理,訓誡他們後准許回歸部落。處理時間為1899年4月5日,計有:曾六、Toru、Paziazin三人,都是八瑤灣社人。

 

五、靠檔案說故事

1898年的恆春圍城事件,後來的研究者將之列入臺灣人的武裝抗日事蹟,當時臺灣總督府則稱為「恆春之匪騷」、「恆春暴動」。所以,同樣是參與圍城的人,從不同的立場看待,在歷史定位上,一方是抗日英雄,另一方是土匪。

如果回到歷史當事人本身的觀點呢?由於沒有具體史料反映,我們無法判明。但是首謀分子之一的陳棉九,後來出現在1902年的檔案,他是槺榔林庄的獻地人。這一年恆春廳建造從恆春街通到大板埒的道路,陳棉九列名在18位獻地建路的名單中。無論他當時是志願或被迫,從檔案我們可以推測,這位恆春圍城分子,這時已重回他的尋常生活中。

1898年恆春圍城事件之後,臺南縣派出技師藤根吉春、技手小池三九郎兩人,到恆春現地進行調查。調查時間將近一個月,從1899年1月9日調查到2月6日。之後返回臺南縣,以一週的時間完成調查報告,寫在印有「臺灣總督府」字樣的十行紙上,篇幅約110頁。1899年2月13日,他們向臺南縣知事磯貝靜藏提出「復命書」。這份檔案是本文賴以重建恆春圍城故事的主要根據。


[1]另有一說,指稱殘留清兵約百人,連合當地土匪為亂。

[2]資料中出現盧根元、盧招元之名姓,不知是同一人之筆誤或為兄弟二人之名。另偶
出現魯招元之名,應該是誤植姓氏。

[3]換算西元後與實際年份相差一年。

[4]文獻上的林惷帶、林蠢大、林憨帶,可能都是指同一人。

[5]文獻資料載為盧招元。

[6]當時日人稱為土匪。

[7]1899年2月6日才調查完畢,藤根春吉、小池三九郎二人應該見過潘文杰。

[8]此2人不知是否為盧招元、林惷帶本人之誤寫,或是他們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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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蘭芳 / 檔案中的故事:恆春圍城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kam-a-tiam.typepad.com/blog/2015/05/檔案中的故事恆春圍城.html)


最後修改日期: 2019-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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