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淵(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副研究員)

 

 

2022年秋天到日本旅遊,其中一站是去伊香保溫泉看楓葉。伊香保溫泉位於群馬縣,以長長的石段街和兩旁的商店、旅館聞名(圖1)。除了溫泉、美景之外,讓我感興趣的還有這個區域大大小小的碑。許多碑都頗有意思,包括隔壁的榛名湖與榛名神社,都有不少有趣的碑,其中〈伊香保舊族碑〉最引起我的興趣。

 

圖1:伊香保石段街。作者自攝,2022年10月,以下未註明來源者為作者自攝。

 

一、伊香保舊族碑

 

〈伊香保舊族碑〉立在伊香保溫泉第二號源泉噴出口前,此處為伊香保的湯元,即溫泉的源頭之一。除了它之外,旁邊還有幾塊碑。立於1906年的〈伊香保舊族碑〉形制正式,保存尚稱良好。為了討論方便,在此先錄下碑文(圖2、3):

正面

伊香保舊族碑

貴族院議長公爵德川家達題額

伊香保以溫泉著,游浴者四時不絕。湯戶酒館上下丹崖翠壁之間,烟火殷賑,為山中小都會,而誰知其始創於十四姓乎?按本土舊族初臣甲斐武田氏,又服屬白井長尾氏。及德川氏奠府江戶,以箕輪賜井伊直政並管此地後,歸幕府直轄,掌關阨守捉之事,免一切賦役,仍許稱氏佩刀,號為鄉士。有十二支二卦之目:子為木暮武太夫,丑為木暮八左衛門,寅為木暮金太夫,卯為嶋田平左衛門,辰為岸權左衛門,巳為岸六左衛門,酉為千明三右衛門,戌為後閑彌右衛門,亥為嶋田治左衛門,乾為福田金左衛門,坤為嶋田權右衛門。非此十四家,則不許有土地與溫泉,稱曰大家,闔邑致敬,無敢與之抗。蓋自天正至明治之初,凡三百餘年,風俗敦厚,人絕爭訟,殆有朱陳之遺風焉。既而四方來住者日多,規制漸壞。伊香保鑛泉場組合取締所員等憂之,欲勒石以傳其事於後,來徵余文。余以事係祖先,感愧不禁,乃考之舊誌,參之口碑,敘其梗概以授之。

眾議院議員 木暮武太夫撰

伊香保町長 大嶋甚左衛門

 

背面

伊香保鑛泉場組合取締所常務委員

建碑委員

木暮武太夫、岸權三郎、森田種次郎、福田與重、石阪榮三、亘連造、森田秋三郎、吉岡勘藏、大嶋甚左衛門、一倉安太郎、萩原龜太郎、橫手信太郎

明治三十九年(1906)三月建之

石工有賀留吉

 

圖2、3:〈伊香保舊族碑〉正面、背面。

 

這塊碑的碑文文字淺白,在此仍重述一下。碑文開始提到現在伊香保溫泉熱鬧繁榮,是山中小都會,然而大家多忘了當初是由「十四姓」所創始。這十四姓是本土舊族,在戰國時期先是在武田氏的勢力底下,後來服屬長尾氏。到了德川江戶時期,則歸幕府直轄。德川幕府在這裡設立關所,並且要這十四姓掌管關所事務,免除一切賦役,並且仍稱氏帶刀。接著碑文列出這十四個姓,以十二支與二卦編號。伊香保的土地與溫泉都歸十四姓所有,稱為「大家」(或「大屋」)。這裡的居民都甘心臣服,三百年來一片和樂。然而最近外人移入愈來愈多,規制敗壞。伊香保鑛泉場組合取締所的委員們擔心這樣的發展,於是請眾議院議員木暮武太夫來寫這篇碑文。木暮武大夫參照舊的文字記錄與口傳資料,寫出十四姓的梗概,而由委員們在1906年立碑。

大費周章的立了這塊碑,甚至請了德川宗家16代當主、當了三十年貴族院議長的德川家達來題額,可見事情不只是單純要回顧十四姓的先祖。不過在討論這塊碑的意義之前,我好奇的是這「十四姓」到底是怎麼回事?在伊香保神社旁有一塊標題是「伊香保溫泉石段街のなりたち」(伊香保溫泉石段街的成立)的牌子(圖4),上面寫戰國時期武田與織田的長篠之戰(1575)中,十四名戰敗的武田軍武士在這裡開闢了石段街作為療養溫泉,到了江戶時代城主井伊直政將十四家以干支與乾坤編號,指派他們在關所輪流執役。這塊板子旁邊畫了石段街旁十四姓各自的位置,以及干支和乾坤的編號。後來讀了其他材料,我才知道這個觀光地點的民間說法混合了幾個史實與傳說。

 

圖4:「伊香保溫泉石段街のなりたち」

 

不過出版於1882年《伊香保志》的〈伊香保町全圖〉以更令人信服的風格標出十四姓與他們各自的位置(圖5)。[1] 這張圖的中央是石段街,石段街的下方(北邊)可以看到「關所跡」,上方(南邊)接著伊香保神社、溫泉神社與醫王寺,更南則接上通往溫泉源頭的湯元路,而石段街的兩邊分布著十四姓與他們的「大屋」。這些十四姓的地盤現在當然都是旅館、商店與餐廳,而這在十九世紀時十四姓仍構成伊香保的基本格局。

 

圖5:〈伊香保町全圖〉

 

不過這十四姓又是怎麼來的?為什麼到了1906年又要提醒眾人這個曾經的權力構造?

 

二、十四姓的起落

 

許多知名的溫泉都想把時間往前推,民間的講法是伊香保溫泉在西元前的垂仁天皇(69 B.C. – 70 A.D.)就已經出現了,如江戶末期的〈伊香保溫泉名所一覽〉開頭就說伊香保溫泉從垂仁天皇的時代開始噴湧,綿延至今(圖6)。[2]伊香保(いかほ)這個名字起源的確很早。收集7到8世紀詩歌的《萬葉集》中就有數首出現伊加保(いかほ)的地名,而10世紀日本的律令集《延喜式》「神明帳」(905)列出的神社中也有伊加賀(いかほ)神社。不過當時的伊香保是群馬中部的廣域地名,也包括了前述的榛名山等地。[3]而較早出現明白寫著到伊香保泡溫泉的,則來自十五世紀開始較常出現的紀行文字。如學僧堯惠(1430-?)的《北國紀行》在1484年在此泡湯,而《宗祇終焉紀》中提到歌人宗祇(1421-1502)在1502年於伊香保泡溫泉,並說這裡的溫泉對中風有療效。[4]

 

圖6:〈伊香保溫泉名所一覽〉

 

不過這些記載不會提到溫泉的所有權與管理狀況。1882年出版之《伊香保志》編者,同時也是知名學者與辭書編纂者的大槻文彥(1847-1928)認為十四姓中的千明氏最早擁有這些溫泉。他的主要根據之一是吉田友直(1752-1811)在1803年寫的〈仁泉亭記〉。仁泉亭位在伊香保的湯元附近,記中開頭就提到仁泉亭為千明氏所有,而宗祇到此泡湯時將此亭命名為仁泉亭。而到了元龜(1570-1573)、天正(1573-1593)之時,此地為武田氏所有,原本住在湯元的千明氏「嗣幼而母老,餘民相謀」,而遷到現在的伊香保街上。天正四年(1576),武田氏把這個地方賜給包括千明氏在內的七民(木暮、岸、大島、後閑、望月、島田、千明),這七民就是後來十四姓的基礎。而因為泉源之地原屬於千明氏,所以他們家族世代被任命為「梘正」,即掌管各家引溫泉水的水道。而在大槻文彥編志時,伊香保溫泉的八個湧泉口,有四個為千明氏所有,大槻文彥也以此推測千明氏是早期伊香保溫泉的所有者。[5]

〈仁泉亭記〉產生的日期早了〈伊香保舊族碑〉一百年,不過仍然是回溯性的紀錄。這段文字站在千明氏的立場,把千明氏對溫泉的所有權追溯到十六世紀初較早有泡溫泉文字紀錄的宗祇。而這段文字也顯現出做為當地舊族的千明氏在武田的勢力進來之後受到影響,需要與其他被封的家族分享溫泉的使用權,儘管他們仍然堅持「梘正」這個分配資源的身分。而這段文字也支持了〈伊香保舊族碑〉稱十四姓自天正年間就在這裡壟斷權力的說法,這樣的權力是由戰國時期掌管該地的大名所賦予。

十四姓中後來勢力最大的木暮氏有較完整的譜系紀錄,追溯先祖下總守木暮祐利在戰國時期先在上杉氏的陣營,上杉氏滅亡後轉投武田家,被武田勝賴封在伊香保。武田氏滅亡之後臣屬長尾輝景,最後又在德川家所派的井伊直政底下。木暮氏還藏有數件天正時期由武田勝賴與長尾輝景給的古文書,用來證明他們在當地長久的權力基礎(圖7)。[6]

 

圖7:木暮氏天正時期古文書

 

在〈伊香保舊族碑〉似乎是將關所的差役、控制土地與溫泉的權力,以及十四姓地支加二卦的組織都連在一起,然而這些舊族的管控體制也不是一次完成。如果依照〈仁泉亭記〉的說法,1576年這些當地與外來的家族在戰國大名底下取得掌管伊香保的權力,不過中間還經過從戰國到幕府的轉換。進入幕府時期,在治理的考慮下,這些家族的勢力仍然得到延續。如伊香保在1623年從井伊氏的轄領改為德川幕府直轄,由岩鼻代官所管理。接著在1654年進行檢地,即土地測量,定出村高為兩百四十餘石。這作為公租的兩百四十餘石以及山林土地的權力,都為這些家族所有,即進一步確認他們在伊香保管領的權力。[7]

而在德川幕府直轄之後,另一件重要的措施是在此設立關所。關所是大名、幕府、諸藩等有勢力者設置在交通要道上的機構,用以管制人員出入、維持治安,乃至於收取過路費。而在江戶時期設置、規模較小的類似機構,則又稱口留番所。離伊香保最近的主要道路是連接群馬與新潟的三國街道,是越後通往江戶的必經之道。伊香保雖不在這條道路上,但距離不遠,且交通往來頻繁,因此在1631年幕府在此設立了口留番所,位置即在石段街之下。群馬縣古文書館收藏一件命名為「伊香保村口留番所の通行人取締り申渡し状」的文書。此文書為1631年製作,涉及伊香保的通行管理問題,因此釋文者認為這份文書呈現寬永時期(1624-1645)幕府關所政策確立的情形(圖8)。[8]口留番所的設立與之後的檢地,都可視為幕府早期對地方的介入與重整,儘管大部分仍是順應地方既有的權力結構。

 

圖8:「伊香保村口留番所の通行人取締り申渡し状」第一頁

 

伊香保的口留番所設立之後,中央並不派員,而是由有力村民執役。這些勢族則發展出輪流執役的制度,每年派出兩名負責執役,所有家族共同分攤每年十二石的費用。早期如何輪流分配並不清楚,但由七姓中發展出來的十二姓共同分擔的領主的義務,應該不久就成立。有一件在1810年抄出而不明年份的古文書,呈現這些大族的情況:[9]

(上略)御先祖之被召仕候者之子孫,今當國居合候分之名付、名跡(按:即代代繼承之家名)、次候者壹人宛書付進上申候(中略)伊香保屋鋪者十二間乘手之名付:木暮下總子金太夫、同八左衛門、岸彈正孫六左衛門、岸圖書跡無之、大島勘解由子甚右衛門、木暮新八跡無之、千木良(按:即千明)出羽孫三郎左衛門,此分皆御譜代相傳之者共,白井城廻在鄉罷在候。今度我等方被遣候御判為見申候處,彼者共再三頂戴,難有由申候(下略)

這份文書雖有許多不解之處,但大致可看出是要將這些在地方繼承先祖權力的人列冊向上呈報。其中列出的伊香保屋鋪為十二間,而若與後來的十四姓對照,這裡列出的七人都可以對應。有些家是「跡無之」,即還沒有代代繼承的家名。從這邊可以看到,雖然在碑刻等呈現他們在地方的活動,這些大族仍需要向上負責。

而更進一步地以十二支加二卦的體制,一般的說法是從1746年開始。需要對領主負擔口留番所等義務的家族以地支編號,子年就由編號為子及其對面的午兩家共同服役,依序輪流,各家每六年輪到一次。而編為乾與坤的兩個家族不需要服役,但可擁有村內的土地與溫泉,也需要分攤口留番所的費用(圖9)。由此說法,〈伊香保舊族碑〉所描述的制度應是在十八世紀中才形成的。

 

圖9:「伊香保関の年番(十二支)」伊香保關所跡說明牌

 

這種輪番服役的設計,對明清賦役有認識的朋友想必會覺得很熟悉。然而此時形成12+2的十四姓制度,不僅是輪役的基礎,也是溫泉水分配與管理的依據。蓋溫泉水從靠山區的湯元以梘引到十四姓大屋所在的市街後,順著石段街有稱為「大堰」的主水道,接著再以稱作「小間口」的支道,由木製的「樋」引入具有引湯權的大屋。而這十四姓中各自可有的水量也不同,因此在樋的出口設置間板調整出口大小,並在小間口的側板上刻溝,以控制流入各大屋的水量。這種稱為小間口的制度,至今仍以「伊香保溫泉小間口權者組合」的協會保留下來(圖10)。[10]不過在二十一世紀這個協會與其是為了水權的分配,應該更在強調自家泉水的正統。

 

圖10:當代小間口系統與引湯分配示意圖

 

這樣的分配方式是什麼時候形成的呢?群馬縣古文書館收藏一件命名為「伊香保温泉の湯桶運用並び樋口寸法定書」的古文書,署年為1741年。[11]這件文書大抵是說領主與各方在1703年針對「溫泉樋之儀」(即引水的方法)有所決議,但到1741年有位於上游的大屋加大自己的出水口,令下游水變少,因此有再一次的協商,規定出水口的尺寸等約定。由於在文書中提到1639年井伊直政制定的方法,因此有人便把所謂的「小間口」制度推到1639年。不過文書內沒有說明井伊直政在十七世紀上半制定的取水制度是什麼,但可以確定是在1703年便已討論過引水方法,且在之後還有所修正。然而在這個過程中,並沒有看到自稱梘主的千明氏有特別角色,而是透過各姓與政府代表共同商議。

值得注意的是這份文書中提到上組六人與下組八人間的爭議與協商,說明在此時分水的對象有十四家,而且由於水道是從泉源由上往下流,又有上下兩組的區別。對於出水口尺寸的規定,應也是為了要讓下組的大屋仍有穩定的水量。或許可以進一步推測,沿著石段街十四姓大屋的位置,也有權力上的區別(圖5)。如在上段者是水道的上游,也更靠近神社;而下段者處於水道下游,更靠近服役所在的關所。另外據大槻文彥的考證,七姓中的岸氏是原先服務神社的家族,而他們的位置也在最上段靠近神社,不過據說是原先泉源擁有者的千明氏卻是在下段。[12]位於水道最末的島田權六與福田金九郎,則稱為最末流,而他們也是在十二支以外,不需要服役的乾、坤兩家。

這十四個家族如同領主掌握伊香保的土地、溫泉,與對上級的義務,而在他們底下,則又有向他們租用土地、水權與店面的租戶。這些被稱為「門屋」的租戶,則又分為與大屋有譜系關係的「譜代門屋」,以及沒有譜系關係、但頂替絕戶的「大並門屋」。也就是說這些土地與水的權力原則上只在親屬的範圍中繼承與交換,只有後來子嗣斷絕才頂讓外人。雖然〈伊香保舊族碑〉說在十四姓的治理底下,「闔邑致敬,無敢與之抗……三百餘年,風俗敦厚,人絕爭訟」,然而實際上大屋與從屬其下的門屋也有所衝突。一份在群馬縣古文書館的文書標題定為「群馬郡伊香保村大屋と譜代門屋の争論につき訴状」。[13]這份在1720年簽署的文書牽涉到六十五名譜代門屋集體向幕府控訴十四姓大屋,而引發的後續問題,其中有三名譜代門屋仍不服幕府的處理。雖然從這份文書看不出來爭端為何,但如此大規模的訴訟顯現出十四姓的威權並不是不受挑戰。

早在十八世紀初就出現衝突,隨著商業發展與外來人口的增多,只會愈來愈嚴重。出現大並門屋就已顯現權限不會只留在親族內部,而根據1882年的《伊香保志》譜代門屋有八十四戶,加入從外面搬進來的之後有一百六十餘戶之多。[14]十四姓在伊香保的統治基礎是來自戰國末期、在幕府時代被承認的特權,然而這些特權在明治維新之時一一去除。儘管是武田遺臣,十四姓在維新後的族籍與他們的門屋一樣都是平民,而代表著十四姓與上級特殊連結的伊香保口留番所也在1869年廢除。如同〈伊香保舊族碑〉所說的「既而四方來住者日多,規制漸壞」,這些規制壞掉的原因之一是國家的轉型。各種挑戰讓封建時期的壟斷在新時代無法繼續維持下去,甚至到了〈伊香保舊族碑〉立碑的1906年,要以「誰知其始創於十四姓乎」開頭。

如果回到〈伊香保舊族碑〉立碑的1906年,這些立碑者的動機並不只是重提往事。即使是敘說歷史,每塊碑都要從它製作的當下開始解讀。這塊碑撰文者是木暮武太夫,他是碑中十四姓排行第一的後人,同時也是建碑委員的第一人。在十九世紀,木暮氏靠經營溫泉旅宿、典屋、借貸,在地方上有大勢力。到他這代,也趕上維新的浪潮,進了立教大學與應慶義塾,受到福澤諭吉的影響。以他在地方的基礎,他在1890年三十歲的時候選上眾議員,在政治上也有所發展。在變動時期舊勢力也在適應新時代,而且往往有更好的條件。從這塊碑找到德川家達題額,就可以看出木暮氏及其固有勢力的實力。

舊時代伊香保溫泉掌握在十四姓手中,到了十九世紀經過各種交易轉讓已由私人所有。十九世紀下半葉成立的伊香保鑛泉場組合,就是為統合地方溫泉業發展的民間組織。木暮武太夫在1886年就已經當選伊香保鑛泉場組合取締役,發展當地溫泉業,如溫泉飲用水改善與鋪設簡易水道。所以文中說他受伊香保鑛泉場組合取締所員請託撰文,恐怕是自導自演。藉著立碑重新演繹歷史,將伊香保溫泉的發展歸功於自己祖先,並緬懷過去的美好時光,無疑在宣示自己在新時代承繼過去權力基礎、持續掌控當地資源的正當性。

 

三、關鍵的溫泉水

 

在伊香保的發展歷程中,溫泉這項自然資源無疑的是關鍵所在。而在不同的社會與知識背景底下,溫泉水也有不同的意義。

雖然在更早之前就已經有泡溫泉的紀載,但江戶時期旅行文化是伊香保發展的重要背景。在《伊香保志》收錄的旅記當中,除前述的堯惠與宗祇以外,都是十八世紀以後的作品。這些旅客專程到伊香保旅遊,其中也有女性留下的遊記。[15]如果我們對照十四姓的發展,十八世紀以來如公平規制的溫泉水分配等組織化需求,都可視作是伊香保旅宿業發達的結果。正因為外來旅客的需求,有限的溫泉水成為更重要的資源,因此在十四姓內部會需要更合理的分配機制。而在這段時間,伊香保的數次大火,也可以看作是此時發展的結果(圖11)。

 

圖11:「藥師堂由來」,伊香保藥師堂前。年表中紀錄了伊香保數次大火。

 

到了十九世紀,伊香保的旅宿業更達到高峰。十九世紀日本的旅遊發展是全國性的,繁盛的出版文化更激發受眾的旅遊慾望。在一幅題為〈諸國溫泉鑑〉的版畫把日本全國的溫泉分成東與西,模仿相撲的等級排座次(圖12)。[16]其中東日本的大關是上州的草津溫泉,西日本的大關是攝州的有馬溫泉。而伊香保排在東日本前頭三的位置。各種出版品以版畫、文字推銷各地溫泉、「名所一覽」;而在山中的伊香保溫泉,石段街兩旁三、四層的「巨樓」奇景成為當地的標誌。這些巨樓主要應該是因為沿著石段街的土地狹小昂貴,且被壟斷,因此商家往上發展。歷次的大火也讓建築持續更新,這樣的更新也必須建立在有足夠的商業利益基礎上。珍稀的泉水與土地,加上旅宿業的發展,讓伊香保「烟火殷賑,為山中小都會」(圖13、圖14)。[17]

 

圖12:「諸國溫泉鑑」

圖13:〈伊香保中央石坂の景〉

圖14:〈上州伊香保礦泉場名所全圖〉

 

從現今伊香保留下的各種文化遺跡中,也反映出十九世紀的繁華熱鬧。如在伊香保神社前有一個石燈籠,是一名老人七十歲時所奉獻,用來紀念他從1833年到1883年的五十年間來伊香保泡六十次溫泉的成就(圖15)。十九世紀下半葉,伊香保吸引到如德富蘆花、夏目漱石等文人名士,他們留下的紀錄也成為當地名勝(圖16)。1882年的《伊香保志》說近年伊香保繁昌更勝,地價也跟著上漲。住宅地一段三百坪要五百二十五圓,在群馬縣僅次於高崎與前橋兩個主要都市。而在溫泉的源頭地價更貴,一段三百坪達到兩萬九千圓的驚人價格。[18]這個價格顯現控制溫泉源頭的重要,而且不同以往是由數家獨佔,如今即使很貴,也有了可以交易的參考價格。

 

圖15(左):伊香保神社前石燈籠;
圖16(右):「德富健次郎墓誌銘寫」(「追憶碑」背面)。

 

除了這些江戶其他溫泉也可見到的發展之外,伊香保一個重要的特色是與醫學的連結。日本長期以來對溫泉的療效已有許多論述,而各種如溫泉論、入浴心得、湯治指南等書籍也推動溫泉成為醫療養生的觀光地。[19]而在十九世紀末,伊香保更得到西洋醫師的推薦。德國人Erwin Bälz(別爾都、ベルツ,1849-1913)在1876年被東京醫學校(後來的東京大學醫學部)聘為教師,接著在日本待到1905年,是明治時期御雇外國人的代表之一。學術之外,他也留下許多描述日本生活的著作。自從到伊香保泡過溫泉後,Bälz成為日本溫泉的愛好者,在日本探訪各地名泉。來自德國南部的他熟悉歐洲的溫泉傳統,他的理想是以歐洲溫泉療養所為範,在日本建立高規格的溫泉中心。Bälz當時為中央衛生會的會員,他關於日本溫泉的書受到會長的賞識,在1880年翻譯成《日本鑛泉論》,由中央衛生會出版。在這本書中他對日本溫泉提出改善建議,提倡溫泉的醫療效果,建議日本建立現代化的溫泉醫療機構。本書的第一篇為通論,而在第二篇中,Bälz以伊香保為實例,討論日本溫泉的浴療、飲療、環境改善以及溫泉的管理(圖17)。[20]相當於是這本叫做《日本鑛泉論》、從西方觀點改善日本溫泉的倡議,有一大部分的內容談的是伊香保。

 

圖17:《日本鑛泉論》第二篇

 

Bälz的書引起了很大的迴響,而對伊香保溫泉的經營者來說,來自東京醫學院德國醫生的肯定,顯然可以提高他們的聲譽(雖然說他後來表示最棒的溫泉在箱根與草津)。在泉源的〈伊香保舊族碑〉附近,即立了Bälz的半身像,旁邊的碑寫著Bälz博士是日本溫泉醫學之父,而且是我們伊香保溫泉的大恩人(圖18)。伊香保溫泉原本便受當時在日的西洋人歡迎,在此西洋人也成為溫泉的賣點。如一張1882年的〈上野國伊香保溫泉繁榮之圖〉,除列出溫泉水的療效之外,廣間的一邊是穿著浴衣的日本人與女樂師在和室休閒作樂,另一邊是洋室裡穿著西式禮服的西洋男女與小孩(其中一人在看報),以及拿著望遠鏡眺望景色的和服女子,玩樂的東方與知識的西方在溫泉相遇(圖19)。[21]

 

圖18:Bälz博士紀念像與碑

圖19:〈上野國伊香保繁榮之圖〉

 

不僅是德國醫生,十九世紀末開始日本的研究者也投入溫泉醫學。不同以往以美文詩歌和精美版畫,分析溫泉水的成分與療效、以數字與條列呈現,成為展現與理解溫泉水的新方式。在《伊香保志》與宣傳伊香保溫泉的版畫,都可以看到內務省衛生局在《衛生雜誌》上發布的伊香保溫泉水成分與功能,這些一般遊客看不懂的數字成為展示重點(圖20、21)。[22]而在〈伊香保舊族碑〉的對面,則是紀念東京帝大真鍋嘉一郎醫學士與石谷傳市郎理學士1909年在伊香保首次發現日本鐳泉(圖22)。儘管一般對真鍋嘉一郎首次在日本發現鐳泉的地方有別的說法,碑中解釋他們在伊香保的溫泉中發現鐳,但收集的資料因為洪水散失。真鍋嘉一郎日後成為日本溫泉療法、理學療法的先驅,被稱為「醫聖」;而石谷傳市郎兩年後來台協助探測台灣礦石放射性,並發表台灣溫泉放射性的論文。[23]

 

圖20:《伊香保志》中的溫泉成分表

圖21:〈上州伊香保溫泉之略圖〉左上角

圖22:發現鐳泉紀念碑碑文部分

 

更多旅客與更多知識投入,讓溫泉這種自然資源的運用與前個時代有很大的不同。尤其是吸引更多旅客之後,有更多的商業收益,也更增加了投入的資本。對許多從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的溫泉勝地來說,要解決的第一個問題是交通:如何將更多旅客送到多半偏遠的溫泉場所。以前文人的旅遊方式是在路程中沿路玩賞,如同《伊香保志》最前面的〈伊香保道中記〉,向讀者介紹從東京出發到伊香保沿路的驛站與名勝。但是在機器與工業的時代,店家期盼的是在有限的假日間快速地把更多旅客送到山上的方法。

二十世紀初在日本是鐵道與電車的年代。為了發展伊香保的溫泉業,前述〈伊香保舊族碑〉碑文作者木暮武太夫共同促成「伊香保電氣軌道」,在1910年開業,可以把遊客從前橋拉到伊香保溫泉。不過也如同這個時候其他為溫泉服務的鐵道一樣,在公路的時代就被取代,於1956年停止營業。接著繼承名跡也叫木暮武太夫的木暮武太夫的兒子,接續父業而更發揚光大。作為木暮旅館的主人,他曾任日本溫泉協會會長。並且在父親的基礎之上經營伊香保與群馬縣的運輸業、汽車販售、銀行業,曾是群馬縣納稅最多人的。政治上也繼承父業,相繼選上眾議員、參議員,甚至曾任日本的運輸大臣。木暮武大夫的名字在伊香保街上不停出現,在神社前都有他捐獻的天水桶(圖23)。[24]

 

圖23:伊香保神社前天水桶

 

藉著控制溫泉這個自然資源,並隨著時代不斷轉化,這個連平地都不多的山間村落在二十世紀長出了日本的內閣大臣。

 

四、掌控自然資源

 

自然資源的掌握與運用是推動人類歷史的重要主題。從田土種出糧食而生養更多後代,再從礦石鍊出金屬,作成武器殺掉他們。在伊香保這個地方,發展的關鍵是因地熱產生的溫泉水,能夠掌握溫泉水即掌握了地方的未來,而掌握未來,有時候需要操作過去以支持掌握自然的基礎。

十四姓控制溫泉的努力讓我想到的是歷史上各種將自然資源視作財產的嘗試。有了土地可以種田之後要爭取灌溉的水權。誰可以在山上伐樹、收竹子、採香菇、捕獵鳥獸。邊際難定的水面上怎麼排除其他也想來捉魚的人。如礦與石油等珍稀的資源誰可以插手。有些嘗試在個人層面,如阿伯在看似無主的空地種菜。有些則是集體行動,像是建水渠、開礦局、公司之間的訴訟,乃至如OPEC等國家之間的合縱連橫。在「文明帝國」中只要讓資源在自己的城市範圍內,再丟人上去就好了,但現實社會中當然更複雜,不少歷史研究都圍繞著這些課題。

這些課題有許多討論的方向,從伊香保的例子可以引申出幾點。首先是利用自然資源的技術與知識。有些自然物因為知識或技術才成為可利用、或值得利用的資源,如油與鈾。知識與技術也改變自然資源的意義,如醫藥的知識決定一株草是藥草還是雜草,也讓因為地熱而有溫度的水只是用來洗澡還是別有療效,值得大老遠搭飛機、火車跑過去。知識與技術的進展決定這塊地種什麼最有價值、船可以開多遠捕魚,以及砍樹可以砍多快,如何更有效率的利用自然資源、警覺到衰竭的危機,以及發明替代品。這些知識與技術產生、傳遞與應用的經過讓歷史學者好奇,但當然也不是知識與技術就決定了一切。這些對溫泉水醫療知識的追求,也是在一套更難分析的洗浴文化下推進。貝原益軒與Bälz恐怕不是知道了溫泉的療效才去泡澡,而是泡澡這個數代累積下來的文化讓他們追求相關的知識。物質世界、知識生產與社會風習環環相扣,很難單獨抽出來討論。

第二點是組織性的力量。不少自然資源利用的討論都會提到國家的角色。有些資源是因為國家的特許讓某些人可以利用,像是鹽或礦;許多擁有與使用的權利是經過國家的准許或認證,像是田地或山林。當然將國家的作用視作理所當然會忽略跨國的流動,以及國家統治技術的問題,尤其是在前現代的背景之下。不同時期以及不同的政治體制底下介入的程度與方法不同,如伊香保溫泉的所有權就經歷了戰國、幕府,以及維新之後的現代體制;進入幕府後的檢地與關所、維新時期的民籍改易,都影響少數鄉士控制溫泉與土地的基礎。而舊有的分配體制在現代國家底下怎麼延續或改革,溫泉與各種自然資源如何在無法忽略國家的情況下管理利用,從溫泉協會到木暮氏的發達之路,我們也看到各種不同的策略。一橋大學的高柳友彥研究的主題便是近代以來日本各地溫泉管理機制的變遷(圖24)。[25]

 

圖24:1923年日本各溫泉的管理方式

 

與此同時,十四姓固然名義上是從更高層級的統治者取得伊香保自然資源的控制,但最早哪些人群擁有土地與溫泉的使用權未必是國家分配,更可能是國家認證了社會運作的結果,雙方合謀下鞏固在某個歷史情境下達成的利用模式。而在十四姓內部,他們如何分配這些資源、分配的依據是什麼,也需要不停的協商。協商的過程中因為各種考量有人被接納或排除在這個群體之外(擁有引湯權的到底是幾個以姓或大屋作分別的單位,從一到七到十二到十四),而協商的目的一方面維持內部的統整(如小間口等公平分配的原則),一方面在回應外部的挑戰(如向上的賦役分配,向下處理門屋的問題)。在愈大規模的利用、愈複雜的交換系統底下(不只是利用自然資源生產,還有後續的交換),這些協商統合性質的組織更重要,如同我們都熟悉水圳的規約、農產運銷的體系與公司的運作。

最後一點是文字的作用。並不是所有自然資源的利用都會留下文字,但做為很依靠文字來理解過去的歷史研究者,仍不得不思考文字的角色。畢竟讓我在休假旅行時想到這些問題,除了自己的好奇心與壞習慣之外,是因為這塊立在湯元的碑。不少自然資源利用的過程中會產生契約合同,這些準備流傳來者的文字通常意在記錄某些實體權利與運作方式的變化,而這些變化常常是多方協調下的結果。契約與合同的效力或許來自更上一層的組織,如國家,也可能是來自所謂的社會常規。閱讀這些文件時我們通常想的是層層拆解立約當時的各種情境,那些人或組織涉入其中、為什麼作出這樣的決定。相形之下比較少從自然資源的角度去想,在這些物質世界的利用當中,身在其中的人或組織對於環境與其中的自然物有什麼想像?

為了長久保存並公諸於世,契約合同可能也會刻成碑來展示,但我們今天讀到的這塊碑不是契約。〈伊香保舊族碑〉的目的在建立並且發揚一種歷史敘述,召喚祖先們壟斷資源的美好回憶。取名〈伊香保舊族碑〉且立在溫泉源頭,它所要傾訴的對象是已經有所變化的「伊香保」,這個由溫泉所定義的群體,並試圖操作群體的想像內容。〈伊香保舊族碑〉與本文大量利用、於十九世紀末出版的《伊香保志》有類似的性質。發售所為舊族成員的《伊香保志》與〈伊香保舊族碑〉都是在變動的年代下以文字建立歷史敘述,從對過去的重建、建立當代與過去之連結的過程中,引導當下人群,以及人群與自然(溫泉)之間的關係(圖25)。[26]如同各種歷史研究者使用的文字,這些文字無法揭露歷史的全景,但提供我們一些觀察的角度,從伊香保對溫泉的利用中,思考社會史乃至於環境史的問題。

 

圖25:《伊香保志》下卷末頁

 


注腳:

[1] 〈伊香保町全圖〉,大槻文彥編,《伊香保志》上卷,(東京:國文社,1882),6。在此用收藏於美國The Freer Gallery of Art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Pulverer Collection的版本。網址:https://pulverer.si.edu/node/603/title

[2]  〈伊香保温泉名所一覧〉(伊香保:上毛伊香保温泉旅館木暮金太夫,年代不詳)。收藏於東京大學總合圖書館石本コレクション,網址:https://iiif.dl.itc.u-tokyo.ac.jp/repo/s/ishimoto/document/a9a42da2-5690-4ff0-873e-7768bb690a25

[3] 〈伊香保名義〉,《伊香保志》上卷,1-2a;〈舊事〉,《伊香保志》下卷,1a。

[4] 〈舊事〉,《伊香保志》下卷,2a。

[5] 〈村民八氏の事〉,《伊香保志》,5a;〈仁泉亭記〉,《伊香保志》下卷,36a-37b。

[6] 〈村民八氏の事〉,6a-16b。

[7] 〈舊事〉,1b、〈村民八氏の事〉,3。

[8]  「伊香保村口留番所の通行人取締り申渡し状」 https://www.pref.gunma.jp/site/monjyokan/130148.html 雖然對日本史與日本古文書知道很少,但我對釋文者對此文書的解讀仍有不少疑惑之處,暫從釋文者的解釋。

[9] 〈村民八氏の事〉,4b-5a。

[10] 參考該組織的網頁 http://www.ikaho-koganenoyu.net/

[11] 「伊香保温泉の湯桶運用並び樋口寸法定書」https://www.pref.gunma.jp/site/monjyokan/187124.html#content-2

[12]〈村民八氏の事〉,5b-6a。

[13] 「群馬郡伊香保村大屋と譜代門屋の争論につき訴状」https://www.pref.gunma.jp/site/monjyokan/187116.html#content-1

[14] 〈村民八氏の事〉,3b。

[15] 《伊香保志》收錄了一篇由十八歲來自江戶的「倭文女」1750年的遊記、一篇山岡明阿彌1764年遊伊香保的〈伊香保道の記〉,以及編者祖母多保子1824年一篇題為〈更衣日記〉的遊記。《伊香保志》,26a-34a、37b-41b。

[16] 〈諸国温泉鑑〉(東京:達摩屋版元,江戶末期)。收藏於東京都立圖書館加賀文庫,加2259-2,網址:https://www.library.metro.tokyo.lg.jp/portals/0/edo/tokyo_library/modal/index.html?d=5707 當時有許多類似的版畫,排名不太相同。

[17] 〈伊香保中央石坂の景〉,《伊香保志》上卷,3b-4a;〈上州伊香保鉱泉場名所全図〉,(東京:改正舍,1891)。收藏於東京大學總合圖書館石本コレクション,網址:https://iiif.dl.itc.u-tokyo.ac.jp/repo/s/ishimoto/document/e2685017-863c-4276-abcd-6d6ada0358a8

[18] 〈伊香保村〉,《伊香保志》上卷,7a;〈溫泉〉,《伊香保志》上卷,10a

[19] 高橋陽一,《近世旅行史の研究 : 信仰・観光の旅と旅先地域・温泉》(大阪:清文堂,2016),頁249-274。

[20] 別爾都,《日本鑛泉論》(東京:中央衛生會,1880),頁39-59。收藏於日本國會圖書館,網址:https://lab.ndl.go.jp/dl/book/831485?keyword=%E6%97%A5%E6%9C%AC%E9%91%9B%E6%B3%89%E8%AB%96

[21] 応需広重筆,〈上野国伊香保温泉繁栄之図〉(東京:榎本藤兵衛,1882)。收藏於東京大學總合圖書館石本コレクション,網址:https://iiif.dl.itc.u-tokyo.ac.jp/repo/s/ishimoto/document/584aa0ce-5d40-433c-9e24-9e5b2ebf55d8

[22] 《伊香保志》卷上,10b-11a;豊原周春筆,〈上州伊香保温泉之略図〉(東京:榎本藤兵衛,年代不明)。收藏於東京大學總合圖書館石本コレクション,網址:https://iiif.dl.itc.u-tokyo.ac.jp/repo/s/ishimoto/document/3549dce0-2d6c-4402-8c30-5c417912f3ab

[23] 范燕秋,〈日治初期的臺灣博物學會:日本博物學家與臺灣自然史的建構〉,《師大台灣史學報》5(2012):3-39;石谷傳市郎,〈臺灣溫泉の放射性能〉,《東洋學藝雜誌》29.367(1912): 159-165。

[24] 貯水以防火的水桶。

[25] 參考高柳友彥,《温泉の経済史 : 近代日本の資源管理と地域経済》(東京:東京大学出版会,2021)。附圖為書中頁50。

[26] 《伊香保志》卷下,末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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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仁淵/溫泉鄉讀碑:自然資源的所有權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s://kamatiam.org/溫泉鄉讀碑自然資源的所有權/
)


最後修改日期: 2024-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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