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才
一、牛
一頭牛，緩緩地走在潮濕的沙地上，走向大海。牛的身後坐著一個老人，這應該也是頭老牛了。老人背後載著一車的觀光客，烈日如火。
牛慢慢地走，身旁一台吃柴油的三輪車轟隆轟隆地緩步超越，駝著另一團觀光客，向濕地深處走去。為了對抗鐵牛的引擎聲，牛車上黑臉的導遊聲嘶力竭地說著有關濕地的生態、產業以及前不久剛結束的大型石化廠抗爭。
海風鹹鹹，日頭炎炎。
遊客們忙著遮陽、擦汗、喝水、揮扇以及幫小孩擦防曬油，恍恍惚惚地聽著導遊忽遠忽近的聲音，看著眼前搖來擺去的牛尾巴，心想，五星級主廚推薦的牡蠣大餐還要多久啊？最好在室內有冷氣可吹。
二、鳥與狗
鳥想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片臨海的潮濕地帶出現了一區區的魚塭。唉，好不容易才搬家，怎麼剛離開大煙囪，又有魚塭雖然佔去了已經不多的覓食地？但其實魚塭也不賴，放水之後池底的淤泥中也有很多好料的，只是狗有點討厭。
魚塭主人總會養幾隻狗，防小偷來工寮搞破壞。但是趕小偷哪有趕鳥來得威風呢？看著鳥在池畔的窄堤上站的差不多滿了，閱兵似的，狗昂首緩步走向鳥，激起一大片飛舞飄落的羽毛。有趣，等會再來一次吧，狗想著。
賞鳥解說員：「這些是大杓鷸，一種這邊常見的濕地候鳥。自興建火力發電廠、彰濱工業區，從伸港鄉北端一路撤退到線西，目前數量已由4000隻減少到800隻。」
三、瘴濕
這個島上哪來這麼多水啊？從大陸來的人抱怨著。四面皆海地勢低濕不說，來這十來天，就已渡過幾十條大小溪。連晚上想睡個覺都不得安生。大雨說來就來，常常屋內就泥流成河；睡醒了，才發現鞋子都跑到床上來了。
能有床睡的還抱怨啊？那些躺地上的弟兄們，一個個都要染濕受病了。聽說這兒民眾也怕濕，睡覺都要鋪個棕墊才安心，還好咱們將軍也去弄了幾千個來，要不日日處在這瘴濕之地，病死的都要比戰死的多了。
四、瘋狂
這是一個秘密任務，中尉。你必須沿著大河上溯，到達源頭的大壩，找到上校。
你知道上校嗎？很好，你知道他是我們最優秀的人，你的任務就是去把他處理掉。
為什麼？因為他消失了，他瘋了。我知道你很難理解，但這不重要。
當你遇到他，不要交談也不用試圖去說服他。
很好，喝杯酒吧，這地方真是熱啊。小心叢林裡的人，小心水里的蟲，小心酒，小心女人。
這是個秘密任務，官方記錄上它不存在，你也不存在。
Take care of yourself.
五、慾望
整個港口的色調是暗綠色。悶熱，那濕氣不斷地從窗鞭、門縫、牆上，甚至是身體內部滲透出來，夾雜著喘息、汗水、眼淚。他感覺快要淹沒窒息了，懷中的女人還在哭。他想著另一個女人，想知道那個應該是名為母親的女人長相。但他無論怎麼看都看不清，那臉孔在叢林裡，在大宅中，在緊閉的窗簾內，在他決絕的背影後，擴散暈開模糊。
六、鐵皮屋頂
記憶中家裡有塊菱角田。每年採收菱角時，他總要套上那件高達胸口塑膠連身雨衣褲，一步步地走下菱田，半走半划，一顆顆採收菱角。不知為何，那總是烈日，總是非常的熱，雖然雨衣隔絕了田水，但不斷湧現的汗水反而讓衣服很快濕透，熱氣在塑膠布內發散不去讓人窒息，甚至連擦汗都是奢侈。幾年後，他蜷居在都市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下，每每從睡夢中驚醒。他驚覺這城市與鐵皮只是另一件大塊的塑膠布，他的汗仍不停地流，溢出了身體，慢慢浸濕了床、棉被、枕頭；這城市也是塊濕地，壓住胸口讓他窒息。
七、空調
還是車上好。
在車上，看著牛車上的孩子興高采烈地朝他揮手，他不自覺地把冷氣再調大了些。好曬好悶，他還能感覺到剛剛車門開啟一瞬間的熱流湧入。打開收音機聽輕音樂，他試著讓心情慢慢平靜下來，壓抑住自己快速滋生的慾望種子，不再去想那些惱人的煩人的誘人的，正義的邪惡的貪婪的種種。白熾熱浪還是一陣陣的從屋頂、車窗、擋風玻璃處投射下來，他覺得一陣暈眩，體內的火在上揚。把冷氣再開大些，這島嶼太過潮濕炎熱，還是在車上好，乾乾淨淨清清爽爽平和寧靜。希望小鬼的鞋子衣服不要把太多泥土帶進來，髒死了，又得去洗車。
聽說等會要去吃五星級主廚推薦的牡蠣大餐，嗯，最好在室內，有冷氣可吹。
八、後記
這是一個想把環境生態、疾病癲狂、移居錯置、人心人性與歷史時空結合在ㄧ起後，捏碎打散重組的嘗試。以濕地與旅程為中心發想，相信大家會看到一些熟悉的元素，也會有各自的解讀與想像。
參考資料
[1] Warwick Anderson. Colonial Pathologies: American Tropical Medicine, Race, and Hygiene in the Philippines.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6.
[2] Mark Harrison. Climates and Constitutions: Health, Race, Environment and British Imperialism in India, 1600-1850. New Dalhi: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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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才 / 濕地的七段旅程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s://kamatiam.org/濕地的七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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