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雅惠(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這兩年日本新舊天皇交接,一些典禮儀式成為鎂光燈焦點。去年春天,新任天皇在皇居內的水田首次親自插秧;今年春天,皇后則首次給桑養蠶。到了秋天,天皇親耕的新穀收成,會在「新嘗祭」中祭享神靈;皇后親桑所得的蠶絲,則是提供給皇家寶物館——奈良正倉院——作為古絹修復之用。

 

圖1  2020春日本宮內廳關於天皇插秧的報導

圖片來源:https://www.kunaicho.go.jp/activity/activity/02/activity02.html#H2-04

 

禮儀是一個社會重要的象徵,藉由場所的佈置、器用的鋪陳、與儀式的展演,將無形的信仰、權力、或價值觀念具體化,並形塑人群的集體意識。天皇親耕與皇后親桑訴諸日本農業社會傳統,或與天皇為天照大神後裔有關,也代表國家對農、桑生產活動的重視。儀式中種植的稻米、餵養的桑蠶品種自然也具有全國性的象徵意義:稻是「日本優(Nihomasari)」粳米與「滿月糯Mangetsumochi」糯米,蠶則是日本本地的「小石丸」。

日本這男耕女織的皇家儀式,看似十分古老,實際上是在明治維新一片西化的浪潮中才出現的新傳統。其中皇后在宮中養蠶的歷史還稍早一些,始於明治四年(1871),天皇在宮中耕田則要到昭和二年(1927)才開始。

類似的禮儀可追溯到《周禮》與《禮記》等中國儒家典籍,當中記載了天子躬耕的籍田之禮。西漢時期,皇帝籍田與皇后親蠶成為宮中正式的典禮。只是比起祭祀天、地、祖宗等朝廷大典,籍田、親蠶的重要性大減,不是每位皇帝都將它當作一回事,歷代各有興廢。在農業躍進的宋代消沈了很長一段時間,至漁獵起家的滿清皇帝又大張旗鼓擴大舉辦。

日本天皇與皇后的耕與織,看起來與中國傳統皇家禮儀近似,兩者之間有什麼關聯嗎?

 

一、古代社會中的耕與織

 

在談禮儀化的耕與織之前,必須先了解這兩種活動在古代社會的重要性。農業是黃河流域文明的經濟基礎,耕、織滿足人民基本的衣食需求,而且大概很早便有性別分工,出現男耕女織這個觀念。例如《詩經》便提到在夜空中隔著銀河相望的牽牛與織女星,以男女耕織對舉,今日耳熟能詳的牛郎織女神話,在上古之時應已具有雛形。

後來手工業發展、商業逐漸興起,但勸業農桑一直是二千年帝制中國的重要政策。漢代以降,政府所徵收的賦稅一直以穀物與布帛為大宗,直到西元1581年明代實行一條鞭法才允許以貨幣取代實物繳納。對人民來說,耕、織除了提供基本生活所需,還為了滿足納稅義務,而且男、女皆有責任,剩餘才是個人財富。從統治者的角度來看,透過賦稅制度,國家強制人民從事耕織生產,落實勸業農桑的政策。男、女各盡其分,各司其責,有助社會穩定。

後來明、清時期商業化的紡織業興起,女性在家紡織對經濟的貢獻度大幅降低。有學者認為,這使得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降低,因而更加強調其生兒育女的職責。雖然織布不再為女性所專屬,但統治者仍經常高舉男耕女織的理想旗幟,以維持性別社會的安定。

上古男耕女織的分工觀念形成之時,耕的是什麼田?織的是什麼布?大體而言,黃河流域以耐旱的小米、小麥為主,沿海與東南地區則為稻作。不過公元前二千紀,也就是文獻記載的夏、商之時,整個東亞大陸的氣候比今日溫暖且濕潤,華北許多地區都還覆蓋著森林,林中有大象。氣候不同,作物應該也與今日不同。近來考古學關注牙、骨中的鍶同位素,可從中得知古代人群與動物的飲食,累積足夠的科學分析資料,將來應該可以對古代作物的分佈有更清楚的認識。

 

圖2  (左)甲骨文與金文「年」字,作禾稼垂穗之形;(右)甲骨文與金文「絲」字,作絲束纏繞之形

圖片來源:小學堂字形演變資料庫 https://xiaoxue.iis.sinica.edu.tw/yanbian

 

至於織女所織的布,應為絲帛。今日的黃河流域已不再是蠶絲的產地,不過直到宋代,華北許多地區都盛行養蠶繅絲。上層人士有能力穿柔軟的絲絹,一般人民則以麻質衣物為主。南宋時期,隨著人口與技術南移,南方逐漸成為主要的絲產地。元代開始,南方大量種植棉花,棉布才開始普及。

柔軟帶有光澤的絲織品,除了作為貨幣流通,還成為對外輸出的奢侈品,而且時間非常早,遠早於絲路發達的漢唐時期。在西伯利亞南部巴澤雷克(Pazyryk)冰封墓葬中,曾經出土來自楚地的絲織品,墓主身份相當高,可能是騎馬遊牧民族的首領,年代為公元前五世紀,相當於戰國早期(圖3)。到了羅馬帝國時期,首都的上層階級婦女流行穿絲織品,這些應該是來自遠東的漢帝國。從漢至唐,溝通歐亞的絲路成為重要的貿易路線,駱駝商隊源源不斷地將中國絲往西方輸送。海上貿易興起之後,絲仍舊是對外貿易的大宗。

 

圖3  縫在馬鞍坐墊上的絲織品,出土自西伯利亞南部巴澤雷克(Pazyryk)冰封墓,年代相當早,為西元前五世紀。與戰國楚墓出土的絲織品相近,應來自楚國。原作現藏俄羅斯冬宮博物館(State Hermitage Museum)

圖片來源:https://www.penn.museum/documents/publications/expedition/PDFs/32-1/Rubinson.pdf

 

二、禮儀化的耕與織:皇帝籍田與皇后親蠶

 

耕、織何時成為國家大典?好幾部先秦典籍均曾提到帝王躬耕的典禮,稱作「籍田」(《周禮・天官・冢宰》、《禮記・祭義》)。籍田,也寫作藉田、耤田。商代的甲骨文便已出現「耤」字,作一人持耒耕作之形,由此可知籍田意為耕田。

 

圖4 「耤」古字形,甲骨文作一人持耒之形(左);金文較為簡化,作人手持耒之形(右)

圖片來源:小學堂字形演變資料庫 https://xiaoxue.iis.sinica.edu.tw/yanbian

 

先秦典籍中也有男耕、女織對舉的,如《孟子・滕文公下》提到:「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蠶繅,以為衣服。」只是不確定這是禮儀化的耕織,還是一般的耕織生產。男耕女織成組正式進入國家大典,時代在西漢。

漢文帝二年(前178年),開始遵照「古制」在首都施行籍田禮,由皇帝親耕以供給宗廟祭祀之穀物(《史記・文帝本紀》)。十三年(前167年)加入皇后的角色,由皇后親自奉上祭服,於是帝親耕、后親桑的籍田、親蠶禮儀成立(《漢書・文帝本紀》)。皇家祭祀太廟先祖的祭品與祭服均象徵性地來自帝、后二人的勞動成果,以為天下臣民典範。東漢時,典禮更加隆重,在帝后籍田、親蠶之前,還要先祭祀先農、先蠶之神。

親耕、親蠶雖然在西漢便進入國家大典,但不是每位皇帝都重視這項典禮,有的皇帝趁著籍田跑到上林苑囿去游獵。魏晉皇帝多不重視此典禮,太廟祭品有時還是祭祀時才去買來的。南朝皇帝對籍田、蠶桑禮儀重視多了,宋文帝(407-453)還說:「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慎重地率領大臣親耕籍田。北魏以遊牧人群拓跋鮮卑入主中原,原本沒有此類農業社會的禮儀,後來也開始舉行籍田與親蠶之禮。

皇帝的籍田禮具體如何舉行?南朝的《宋書》記載得很詳細。元嘉十二年(435年)立春九日,典禮之前,大臣先到田野當中整地,開阡陌,立先農壇。到了孟春三月,祭完先農後,開始皇帝親耕儀式。穿著禮服的皇帝,象徵性推三次犁,皇帝推完,換大臣按官階順序推犁。王、公、開國諸侯推五次,卿、大夫推七次,士推九次。

同書也詳細記載了皇后的蠶桑之禮。春天舉行典禮之前,要預先設置皇后採桑壇與先蠶壇。蠶桑之日,有司祭完先蠶之神後,開始皇后採桑的儀式,皇后採三條,諸妃公主五條,縣鄉君以下九條,採完交給蠶母餵食。儀式結束後,還要設宴慰勞參與的朝廷內命婦。

唐代特別重視典禮中的神祇祭祀。傳統以來,親耕、親蠶的核心是皇帝耕作與皇后採桑的儀式展演,祭先農、先蠶只是其中一環,由有司進行,帝、后不親祀。武則天(624-705)時擴大祭祀的規模,在儀仗隊伍簇擁下一路出行至洛陽郊外,親自進行祭祀,祭先蠶神儼然成為儀式的焦點。

先農、先蠶所祭何人呢?先農祭祀的是傳說中發明耒耜,教民耕種的神農氏。先蠶之神則有變遷,漢代祭祀的是苑窳婦人、寓氏公主,北齊祭祀黃帝,北周才以黃帝正妃西陵氏嫘祖為先蠶之神,接受祭祀。

 

圖5  傳說中教民耕種的神農氏為先農之神,於東漢開始接受祭祀。此為歷代帝王畫像,出自山東嘉祥東漢時期的武梁祠,當中有神農氏畫像(紅框標示者),手持耒耜在耕種

圖片來源: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數位典藏資料庫整合系統

https://ihparchive.ihp.sinica.edu.tw/ihpkmc/fullimg_op?@3^-1829634048^0@@1066842582

 

唐代有些皇帝還特別重視籍田禮。唐肅宗乾元二年(759)行籍田禮時,本來應當只推三次犁,肅宗一口氣推了九次,當臣下表示:「陛下合三推,今過禮」,肅宗說:朕作為人民表率,應當過之,所恨無法把這千畝之田耕完!自己推完還站在一旁,看著公卿、諸侯、王公耕完田,以表示他對此項禮儀的重視。

進入宋代,籍田與親蠶之禮衰落,幾乎不施行,不過禮典中仍有記載。這套典禮到了明清再度復活,可能與人口壓力有關,為養活直線上升的人口,必須加倍鼓勵農業生產。今日北京天壇西側還有先農壇遺跡,北海公園中也有先蠶壇遺跡。

 

三、耕織禮儀在日本

 

日本最早的耕織禮儀遺存,是奈良正倉院的「子日手辛鋤」與「子日目利箒」,兩件均成對,是天平宝字二年(758年)正月初子日天皇、皇后舉行親耕、親蠶儀式所用。名為鋤的耒耜,用於親耕沒有疑問,掃箒與親蠶有何關係?原來這是典禮時,皇后用來打掃蠶室以祭祀蠶神的道具,這是日本親蠶禮所特有,不見於中國。可知日本雖借用了來自唐的籍田、親蠶禮儀,但有所取捨,儀式的過程與偏重有所不同。

 

圖6 「子日手辛鋤」(左),長131公分;「子日目利箒」(右),長65公分。日本奈良正倉院藏

圖片來源:正倉院官網,寶物檢索https://shosoin.kunaicho.go.jp/treasures?id=0000014719&index=2 、https://shosoin.kunaicho.go.jp/treasures?id=0000014711&index=0

 

日本八世紀的親耕、親蠶僅短暫地曇花一現,之後便不再舉行,應與當時的執政者尚好唐風有關。

天皇家雖不舉行耕織典禮,但日本社會對中國的男耕女織傳統應不陌生。舉例來說,南宋地方官樓璹(1090-1162)首創【耕織圖】,以繪圖加配詩歌,像連環畫一樣,說明農家耕作與養蠶的過程。之後元、明、清各朝都有仿作,清宮尤其繪製了好多本。樓璹的原作已經失傳,目前保留下來年代較早的是日本延寶四年(1676)的翻刻本,由京都狩野派畫家狩野永納(1631-1697)重新繪製刊行,他根據的是中國傳入的明代天順年間(1457-1464)刊本(圖7)。藉由【耕織圖】圖文並茂的介紹,日本社會也共享這男耕女織的農業社會傳統觀念。

 

圖7  「三耘」,南宋樓璹《耕織圖》,狩野永納摹,延寶四年(1676)跋。此頁描繪耕耘過程:耕是用犁把土翻鬆,耘為除草。三耘意為除草三次,精耕之地,需要除草三次以上,以提高產量。耘田是一種勞力工作,頂著烈日,跪在田中拔除野草。

圖片來源:日本国立国会図書館 https://dl.ndl.go.jp/info:ndljp/pid/1286996?tocOpened=1

 

相隔一千多年,明治四年(1871年),美子皇后開始在宮中養蠶,可能是因為生絲成為日本主要的對外輸出品,以此獎勵生產。此作法後來為平成天皇的皇后美智子所繼承,成為新的皇家傳統。

美子皇后雖在宮中養蠶,不過明治天皇並沒有在宮中耕作,說明日本天皇當時並無意「復興」這個來自中國的古典傳統。不過天皇本人對中國帝后的親耕、親蠶傳統應該有所了解,當他於1878年巡幸北陸、東海地區時,元老院議員秋月種樹(1833-1904)曾獻上康熙御製的【耕織圖】,為焦秉貞臨摹宋版所繪製。秋月在進獻的表文中說道:清主的德行雖然比不上天皇陛下,但對於百姓的農事勤苦,深表同情與勸勉。言下之意,希望天皇在巡幸時,也能體察男女臣民之辛勞。據說明治天皇一夜就把【耕織圖】閱覽完畢,並命群臣作詩歌讚詠。[1]

日本天皇在宮中親自種稻,要到昭和二年(1927)才開始,此後延續至今。被認為是天皇體民所苦,以此營造君臣上下一體之感。

 

四、結語

 

勸業農桑可以有許多手段,從傳統走入現代之時的日本,出現了皇后親蠶、天皇親耕的方式,不得不引人注目。乍看之下,似乎是對中國傳統的復興。仔細分析,其實有其內在脈絡。這兩項典禮出現的時間相距半世紀,皇后親蠶還比天皇親耕的年代要早,美子皇后與她的孫子昭和天皇,在開始這項新傳統時,恐怕無意復興或承接中國帝制時代的傳統。不過皇后親蠶、天皇親耕也絕非日本的新發明,他們知道中國有帝后親耕、親蠶之禮,也應了解此傳統的源頭是古典的《周禮》與《禮記》,或許是這些上古經典提供了啟發。

近十多年,在全球史的浪潮下,文化交流受到新一波的重視。上世紀百年前處理這類議題時,經常以「傳播論」看待。預設人類的文明發展有中心與邊陲之別,先進的中心將科技發明與文化思潮向邊陲地區傳播擴散。這與當時流行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有異曲同工之處,均是以一種線性發展的模式,解釋人類文明與文化的進程。其觀看的視角,明顯是從中心俯視邊陲,兩者有明顯的高低位階之分。在此思維架構下,各國爭奪文明核心的地位,誰先使用馬車?誰先燒造彩陶?誰先發明鑄銅?這類爭論流行一時。

有別於上世紀的發展,新一波的文化交流研究,跳脫這類「發明者爭奪戰」論爭,開始以過去所謂的邊陲為中心,正視其能動性。人群之間的接觸絕非單方面傳播,接收的一方有其主動的取捨與選擇,並非照單全收。即便是乍看之下相同的儀式或用具,也可能有完全不同的意義或象徵。換句話說,所有看似借用的行為,都必須放到各自的文化脈絡與語境中去理解。在這波新浪潮之下,我們學習如何克制自己的文化偏見,避免先入為主地將自我陳見套用至他人;也試圖在全球化的時代中,追求在地的理解,以及文化之間的相互尊重。

 

後記:為展示網路世界中資源開放的現況,本文所使用的圖像,儘量從典藏單位的官方網站下載。世界各大博物館、圖書館的數位化典藏資料庫,有不少已向社會大眾公開。只是有些單位公開的圖檔像素過低,以致圖片模糊不清,請讀者見諒。

 


註腳

[1] 中村久四郎講,趙雅書譯,〈耕織圖中所見宋代之風俗與西洋畫之影響〉,《食貨月刊》,3卷4期(1973年6月),頁187-194。


參考書目

Bray, Francesca. Technology and Gender: Fabrics of Power in Late Imperial Chin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7.(中譯本見白馥蘭,《技術與性別:晚期帝制中國的權力經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

Bray, Francesca. Technology, Gender and History in Imperial China: Great Transformations Reconsidered.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13.

大津透,〈農業と日本の王権〉,收入網野善彦等編,《天皇と王権を考える》3生產と流通,東京:岩波書店,2002,頁15-40。

中村久四郎講,趙雅書譯,〈耕織圖中所見宋代之風俗與西洋畫之影響〉,《食貨月刊》,3卷4期(1973年6月),頁187-194。

陳戍國,《中國禮制史:秦漢卷》,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02。

新城理恵,〈絹と皇后——中国の国家儀礼と養蚕〉,收入網野善彦等編,《天皇と王権を考える》3生產と流通,東京:岩波書店,2002,頁141-160。

韓森著,《絲路新史》,吳國聖、李志鴻、黃庭碩譯,許雅惠審定,臺北:麥田出版,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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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雅惠/ 男耕女織:一個中國傳統禮儀的日本復興?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s://kamatiam.org/男耕女織:一個中國傳統禮儀的日本復興?/ )


 

最後修改日期: 2020-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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