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致宏(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助理教授

 

 

西元9年,日耳曼人切魯斯基部族(Cherusci)的阿米尼烏斯(Arminius, c. 16 BC – c. 21AD)率領族人反叛羅馬,在條頓堡森林徹底擊潰三個羅馬軍團,羅馬主帥瓦魯斯(Publius Quinctilius Varus, 47/46 BC – 9 AD)自殺,龐大的羅馬帝國在此喪失了約三分之一的軍力。此後羅馬帝國放棄經營萊茵河右岸的日耳曼地區, 這個區域的日耳曼人得以維持自由,不必像萊茵河左岸的高盧人一樣接受羅馬的統治與同化。這場戰役在史書中被稱為「條頓堡森林戰役」(Schlacht im Teutoburger Wald),在德文裡也常以戰敗的羅馬將領命名為「瓦魯斯戰役」(Varusschlacht)。日後它成為德國的建國神話。

 

圖1 《失敗的瓦魯斯》(Der gescheiterte Varus), Wilfried Koch在2003年的作品。

圖片來源:位於哈爾騰(Haltern am See)市區,作者攝影

 

一、從羅馬與日耳曼的對立到「德意志」概念的出現

 

近代德國人普遍將古代的日耳曼人視為祖先。「日耳曼」(Germani)一詞並非這個民族的自稱,而是來自古代希臘羅馬作家的記載。作家們對於「日耳曼」並沒有清楚且一致的界定,例如希臘作家Poseidonios(西元前2世紀人,生卒年不詳)認為日耳曼人是非常接近高盧人的民族,而羅馬將領凱撒則在《高盧戰記》(Commentarii de Bello Gallico)裡則明確區分「日耳曼人」與「高盧人」,認為兩種人的生活習慣和文化風俗非常不同。凱撒將萊茵河作為高盧與日耳曼的地理分界,而「日耳曼人」則是萊茵河右岸所有部族的統稱。

 

圖2  日耳曼尼亞地圖

圖片來源:Gustav Droysen, Allgemeiner Historischer Handatlas, Bielefeld: Velhagen & Klasing, 1886, p. 17.

維基百科: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Droysens_Hist_Handatlas_S17_Germanien.jpg

 

條頓堡森林戰役的主角阿米尼烏斯生於西元前16年左右,他的父親瑟基墨魯斯(Segimerus)是日耳曼切魯斯基人的酋長。在西元前1世紀至西元1世紀左右,這個部族主要在今日德國的西北部區域活動。阿米尼烏斯年幼時,羅馬人跨越萊茵河左岸,企圖征服萊茵河至易北河之間的日耳曼地區。瑟基墨魯斯對羅馬表示親善,將阿米尼烏斯與他的弟弟弗拉武斯(Flavus)交給羅馬作為人質。於是這對兄弟被帶到羅馬,在那裡受羅馬式軍事訓練,並獲得羅馬公民身分。阿米尼烏斯因為優異表現被晉升為騎士階級,可看作是「野蠻人」受羅馬同化的優良楷模。

西元前8年,羅馬開始將萊茵河以東和多瑙河以北的日耳曼地區建設為羅馬的省份,在西元7年,羅馬皇帝奧古斯都任命瓦魯斯為日耳曼的新總督。前幾任的總督具有較強的軍事色彩,而瓦魯斯的形象則是富於行政經驗的管理者。這樣的人事安排,顯示羅馬評估日耳曼地區的軍事征服階段可以結束,該是讓此地的治理步上常軌的時候了。瓦魯斯上任後對日耳曼人徵稅,造成日耳曼人的經濟負擔,而他親自審判司法案件的作法,也破壞了日耳曼人的傳統習俗。

 

 

圖3  現代德國人裝扮的羅馬軍團士兵

圖片來源: 2012年在哈爾騰(Haltern am See)的羅馬博物館(LWL-Römermuseum)前舉辦的「羅馬日」(Römertag)活動,

作者攝影

 

阿米尼烏斯在這個時期回到了兒時的故鄉,他成為瓦魯斯的下屬,負責領導一支切魯斯基人組成的輔助部隊。作為日耳曼人切魯斯基族領袖的兒子,以及在羅馬訓練並被提升為騎士階級的優秀人才,阿米尼烏斯可說是極佳的同化樣版,甚至「阿米尼烏斯」“Arminius”也是拉丁文的名字,他原本的族名並未流傳下來。[1]

西元9年,阿米尼烏斯對自己的長官瓦魯斯發動軍事叛變(我們無法確定他反叛的動機,且現在學界傾向將此戰役視為羅馬軍隊裡日耳曼輔助部隊發動的軍事叛變),在條頓堡森林(Saltus Teutoburgensis)殲滅了羅馬的第17、18、19軍團、3個騎兵隊以及數個輔助部隊,而瓦魯斯也在這場戰役裡自殺。根據羅馬史家蘇埃托尼烏斯(Gaius Suetonius Tranquillus, c. 70, 卒年不詳)的記載,當羅馬皇帝奧古斯都得知戰敗消息時,激動地大喊:「昆提留斯·瓦魯斯,把軍團還來!」[2]

 

圖4  《阿米尼烏斯與妻子圖斯內妲道別》(Armin verabschiedet sich von Thusnelda)

圖片來源: 1884年由Johannes Gehrts所作,現藏於德特摩特的利珀邦立博物館(Lippisches Landesmuseum, Detmold),

維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File:Gehrts_Armin_verabschiedet_sich_von_Thusnelda_1884.jpg

 

條頓堡森林戰役的失敗對羅馬帝國造成龐大的打擊,之後羅馬撤除日耳曼地區的軍營,將勢力退回萊茵河以西。儘管羅馬在西元15年再次出兵征討日耳曼地區,在16年與阿米尼烏斯再次戰鬥,但未獲得任何決定性的結果。17年羅馬便徹底終止對萊茵河以東日耳曼地區的軍事行動。此後羅馬改以收買分化的方式對付日耳曼人,而阿米尼烏斯也在19或21年因內部紛爭而遭同族人殺害。

條頓堡森林戰役決定了日耳曼地區未來的發展,如前所述,羅馬人在此後不久放棄對這片地區的統治,在西元85年左右,更開始沿著它的邊界建立界牆(limes)。界牆以外的地區受羅馬影響較淺,日後德國的土地涵蓋許多界牆以外的區域。即使(西)羅馬帝國在476年滅亡之後,界牆內外的區域仍有不小的文化差異。

當(西)羅馬帝國走向衰亡的時候,一支名為法蘭克人的日耳曼部族正在西歐和中歐擴張勢力。法蘭克人統治的核心地區包含了今日法國的東北部、德國的西部,以及荷蘭、比利時的一部分。法蘭克人統治一部分地區曾接受羅馬帝國長期的統治,住在這裡的法蘭克人必在不同場合下必須面對兩種不同的語言,在行政上使用的是拉丁文,而日常生活則使用法蘭克人自己的母語。西元8世紀的文獻裡開始出現 “theodiscus” 這個詞彙,這是一個借自日耳曼語言的中古拉丁文字,意思是「民眾的語言」,指的是日耳曼人的語言,也就是「非羅馬」的語言。這個字經過數百年的演變成為 “Deutsch”,也就是「德意志」,這個詞彙最初用於指稱「德意志語言」,之後也用來指「德意志人」和「德意志土地」。可以說,德意志的起源是來自於與羅馬對立的統括性概念:一方面它意味著「非羅馬的」、「民眾的」,另一方面,它也是一個涵括所有使用日耳曼語言者的概念,也就是一個超越法蘭克、薩克森、巴伐利亞、圖林根等個別部族之上的概念。

 

二、祖先的再發現:阿米尼烏斯成為德意志民族英雄赫曼

 

大約在14、15世紀左右,義大利興起文藝復興和人文主義,人們重新發現了古代希臘羅馬的文化,將古代希臘羅馬視為人類歷史上最光輝的時代,因此這時期的藝術家與文學家以模仿古代的作品和風格為主。許多義大利的人文主義學者也積極研究古代人留下來的著作,在阿爾卑斯山以北的各個修道院裡尋找未知的古代著作抄本。在15世紀前半,某些「手抄本獵人」得知德國中部赫斯費德(Hersfeld)的修道院藏有《日耳曼尼亞志》(De Origine et Situ Germanorum Liber)的抄本,這個作品的原作者是羅馬帝國時期的史家塔西佗(Publius/Gaius Cornelius Tacitus, c. 56 – c. 120 AD),他的《日耳曼尼亞志》是一部短小的民族誌著作,內容介紹了日耳曼人的起源與風俗。塔西佗認為日耳曼人是一直很少與異族混血的土著民族,男人勇武、女人貞節,他們沒有城市,生活簡樸,對金錢也沒什麼概念。此外塔西佗也提到日耳曼人喜愛酗酒鬥毆,且性格矛盾,既喜好安逸,但又難以忍受平靜的生活。

 

圖5  塔西佗雕像

圖片來源:維也納的奧地利國會大樓,作者攝影

 

《日耳曼尼亞志》的抄本在1455年被人帶到羅馬,在同一年,一位名叫皮可洛米尼(Enea Silvio Piccolomini, 1405-1464)的義大利人來到羅馬教廷服務。皮可洛米尼是一位人文主義學者,在1447年成為神職人員。在中世紀,德意志(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與羅馬教宗曾有過激烈的權力鬥爭。在15世紀的歐洲,德意志地區與羅馬教廷之間也存在不小的矛盾。1457年,皮可洛米尼收到來自美因茲大主教秘書馬丁·麥爾(Martin Mair, 1420-1480)的信,信裡抱怨羅馬教廷透過抽稅和神職人員的任命來壓榨德意志地區,批評教宗和樞機主教們靠著販賣贖罪券和號召德意志諸侯參與十字軍等藉口自肥。麥爾認為,這一切問題的源頭都可歸因於天主教教會的中央集權,使教宗不受大公會議的制衡而獨斷獨行。

 

圖6  皮可洛米尼(教宗庇護二世)

圖片來源:義大利Siena大教堂圖書館壁畫,維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File:Pintoricchio_014.jpg

 

為了反駁這封來自德意志地區的抱怨信,皮可洛米尼援引塔西佗《日耳曼尼亞志》的內容,指出古代日耳曼人——也就是近代德意志人的祖先——住在原始的森林沼澤之中,沒有財產觀念、沒有法律、文化教養和宗教,總之,他強調古代日耳曼人過著未開化的野蠻生活,現在的德意志人之所以可以享受富裕充實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享有人文主義的教養、基督教的真理和哲學的智慧,這一切都只能歸功於天主教教會。所以德意志人必須感謝羅馬教廷,感謝義大利。批評教會是不知感激的行為,有可能會使自己倒退回古羅馬作家塔西佗所描繪的原始野蠻狀態。

結束與麥爾的書信往返後不久,皮可洛米尼被選為新任的教宗,名為庇護二世(Pius II)。在他死後,他寫給麥爾的書信被出版,引發學者對塔西佗的興趣,而新一代的德意志人文主義學者,如溫普菲林(Jakob Wimpfeling, 1450-1528),也發表引用塔西佗《日耳曼尼亞志》的內容,說明日耳曼人所具備的美德(莊重、慷慨、純潔、守信、自由、堅強、勇敢等),藉以反駁皮可洛米尼的論點,並論證德意志人的祖先並不遜於義大利人的祖先。

藉由德意志人文主義者對《日耳曼尼亞志》的詮釋,德意志人有了足以和古羅馬人匹敵的祖先,但《日耳曼尼亞志》畢竟是一部民族誌性質的作品,其重點是日耳曼人社會風俗的記述,缺少對個別人物的細部刻劃。古代留下大量關於希臘羅馬名人的記載,相較之下,德意志人還缺乏一位性格鮮明的古代英雄。

1508年,塔西佗的另一部作品《編年史》(Annales)在西發利亞地區的科維修道院(Kloster Corvey)被發現,這部作品在1515年首度被印刷出版。此部作品提及切魯斯基人阿米尼烏斯的事蹟,甚至提到他與弟弟弗拉武斯(Flavus)的爭辯:同樣是日耳曼人被羅馬同化的成功範本,兄弟兩人對羅馬的態度大不相同:弟弟弗拉武斯始終忠於羅馬,因為他被羅馬的強大所震攝,又滿足於羅馬給他的薪水和禮物,而哥哥阿米尼烏斯則強調自己對故鄉、同胞與日耳曼神明的責任。[3]

塔西佗在《編年史》裡認為阿米尼烏斯「毫無疑問是日耳曼的解放者」(liberator haud dubie Germaniae),[4]從敵對的羅馬人那裡獲得如此高度的評價,讓阿米尼烏斯足以成為德意志人的建國英雄。他擊潰3個羅馬軍團的事蹟起了鼓舞人心的作用,讓一千六百年之後的德意志人更敢於反抗羅馬教廷對德意志地區的壓榨。

 

圖7  1568年版馬丁·路德《桌邊談話》的封面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Tischreden-Luther.jpg

 

1517年,奧古斯丁修院的修士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 1483-1546)在維滕堡(Wittenberg)公布了《九十五條論綱》,批判天主教教會販賣贖罪券,揭開了宗教改革的序幕。同樣都是與羅馬的強權對抗,路德在阿米尼烏斯身上找到可以投射的認同對象。他為阿米尼烏斯起了一個德文名字:赫曼(Hermann),在《桌邊談話》(Tischreden)裡也不止一次提到阿米尼烏斯/赫曼的名字,甚至自稱為「切魯斯基人路德」(Lutherus Cheruscus):

在編年史裡提到,有位切魯斯基人的領袖,一位名叫赫曼的哈茲人或哈茲地區人,他擊潰羅馬人,殺了他們2萬1千人。同樣地,切魯斯基人路德,一個哈茲地區人,現在摧毀羅馬。[5]

路德出生在德國中部哈茲地區的埃斯勒本(Eisleben),他相信阿米尼烏斯和他的切魯斯基部族也是這個地區的同鄉。藉由這層關係,他自視為當代的阿米尼烏斯,一個敢於對抗羅馬龐大勢力的領導者。

最早用文學創作彰顯阿米尼烏斯名聲的是德意志人文主義學者胡滕(Ulrich von Hutten, 1488-1523)。胡滕在1519/1520年創作了一部《阿米尼烏斯對話錄》(Arminius Dialogus),這個虛構對話以古代的冥府為主要場景。冥府判官米諾斯(Minos)判定史上最偉大的三位將領依序是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大帝、羅馬的西庇阿以及迦太基的漢尼拔。阿米尼烏斯認為自己受到忽視,便向米諾斯提出申訴。於是米諾斯召喚前述三位將領到場,也採納阿米尼烏斯的提議,請羅馬史家塔西佗擔任「證人」,讓他當庭陳述對自己有利的「證詞」。之後阿米尼烏斯發表了長篇的聲明,對於三位古代名將的質疑也都能提出很好的答覆,最後米諾斯終於承認,忽視阿米尼烏斯的美德是不義的行為,他的卓越品格理應受到世人的愛戴。《阿米尼烏斯對話錄》在胡滕死後才被出版(1529年),此後阿米尼烏斯/赫曼的英雄形象廣泛地傳布開來。在1676到1910年間就出現過至少76部以他為主角的戲劇作品。

 

三、揮劍轉向法蘭西的民族英雄:十九世紀民族主義浪潮下的阿米尼烏斯/赫曼形象

 

德意志人對阿米尼烏斯/赫曼的崇拜在19世紀初期出現重大轉折,這時他們藉由條頓堡森林戰役所影射的仇敵已不再是羅馬的教廷,而是法國和歐洲征服者拿破崙,特別是在1807年,普魯士在第四次反法同盟戰爭裡慘敗,被迫與拿破崙簽訂合約,並因此喪失一半以上的領土之後。在1808年底,德國詩人克萊斯特(Heinrich von Kleist, 1777-1811)有感於這場戰爭所帶來的屈辱,為了激勵德國人反抗拿破崙的意志,便採用幾百年來常用的阿米尼烏斯/赫曼為題材,創作了戲劇 《赫曼之役》(Die Hermannsschlacht),希望藉此激勵德國人反抗拿破崙的意志。

克萊斯特在《赫曼之役》裡安排了一位日耳曼少女被三名羅馬人強暴的劇情。少女的父親盛怒之下殺死遭異族玷污的女兒。事後赫曼不僅未處罰這位父親,更命人將少女的遺體分割成15塊,分送給15個日耳曼部族的首領,讓他們體認被羅馬統治的下場。在這部戲劇中,赫曼堅信勝利的關鍵在於日耳曼人對羅馬的憎恨,他甚至說:「仇恨就是我的責任,復仇就是我的美德。」[6]在這個時候,阿米尼烏斯/赫曼所象徵的不僅是追求自由和反抗壓迫的解放者,更是仇恨火焰熊熊燃燒的復仇者。藉著描寫古羅馬人的劣行,克萊斯特企圖激起當代德意志同胞對法國的憤怒。

在民族主義如此高漲的氣氛之下,也有人對崇拜日耳曼人的風氣提出批評,例如猶太裔的德國詩人海涅(Heinrich Heine, 1797-1856)。這位詩人年輕時頗嚮往阿米尼烏斯所象徵的自由精神。但19世紀的民族主義在追求民族解放的同時,也展露出愈來愈強的排他性,海涅因為自己的猶太裔背景深受其害。儘管他和民族主義份子同樣反對德意志各邦政府對言論自由的審查與壓制,但海涅也非常反感日耳曼崇拜背後的民族主義狂熱。為了逃避出版審查,1831年起在巴黎過著流亡生活。

海涅在1843年回了德國一趟,隔年以這趟旅行為素材出版長篇諷刺敘事詩《德意志:一個冬天的童話》(Deutschland. Ein Wintermärchen)。在此作的第八章裡,他諷刺地將回到故鄉的喜悅與路上的爛泥與糞便做了連結。在以赫曼為主題的第十一章裡,更將條頓堡森林戰役的勝利說成「德意志民族性在這污穢糞土裡的勝利」, 充分諷刺德國人對古日耳曼的狂熱和敝帚自珍的民族主義心態。

 

圖8  1844年出版的海涅,《德意志,一個冬天的童話》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https://de.wikipedia.org/wiki/Deutschland._Ein_Wintermärchen#/media/Datei:Wintermärchen_001.jpg

 

海涅強調,倘若當年赫曼沒有獲勝,「德意志的自由就不復存在,我們就成為羅馬人了!」他接著想像:要是羅馬贏了,「真理之友現在就得在競技場上與獅子、鬣狗和豺狼搏鬥,而不是在小報刊上與犬畜對抗。」[8]意思就是,羅馬人(基督徒)必須為了信仰在競技場上與猛獸格鬥,而十九世紀德國作家則得在報刊上對抗統治者的走狗和出版審查。海涅也藉機在此批評他眼中的政府「走狗」,例如曾任職於普魯士官方出版審查機構的歷史教授勞默(Friedrich von Raumer, 1781-1873)。假如羅馬勝利的話,他說:「勞[默]就不會是德意志的混帳,他會是一個羅馬的混帳東西。」[9]而事實是赫曼贏了,所以「勞默仍舊是個德意志的混帳」。[10] 對海涅而言,若是活在惡劣的統治之下,當羅馬人也好,當德意志人也罷,全都不是好事。

儘管做出如此的嘲諷,海涅也還是捐錢支持一個赫曼紀念像的建造計畫。這個計畫的發起人是建築師班德爾(Ernst von Bandel, 1800-1876),他試圖建立一座龐大的赫曼人像,地點選在西發利亞東部利珀地區(Lipperland)小城德特摩特(Detmold)西南方的森林。自16世紀起,便有學者認為阿米尼烏斯/赫曼的戰役發生在這座名為Osning的森林裡,並將其改稱為「條頓堡森林」。班德爾從1837開始工作,起初得到許多支持,很快就募集到預估經費的四分之一。阿米尼烏斯/赫曼似乎很快就要以放大許多倍的的型態再度挺立在曾經大顯身手的戰場上。

在1849年,德國幽默諷刺週刊刊出一首由海德堡的法學院學生謝費爾(Joseph Victor von Scheffel, 1826-1886)所作的詩,這首詩的首句是「當羅馬人狂妄起來的時候」(Als die Römer frech geworden),全詩用時代錯置的幽默風格敘述條頓堡森林戰役的經過,配上旋律之後,很快就在德國的大學生和民眾之間傳唱開來。這首詩的結尾也順帶嘲諷赫曼紀念像的資金問題,指出底座完成之後錢就燒光了。[11] 事實上,在1840年代的後期,赫曼紀念像的資金籌措確實愈來愈困難,甚至班德爾本人也在1860年退出計畫。

 

圖9  謝費爾所作條頓堡森林戰役幽默詩的一幅插圖,描繪紀念像的建造進度在基座完成之後就無以為繼。

圖片來源:Universitätsbibliothek Heidelberg / Fliegende Blätter — 10.1849 (Nr. 217-240) / 102

https://digi.ub.uni-heidelberg.de/diglit/fb10/0106

 

到了1860年代中期,德意志的民族主義的火焰再次燃起,1869年,普魯士國王威廉三世拜訪了班德爾。在1870/71年,普魯士主導的德意志軍隊戰勝法國,建立了德意志帝國,普魯士國王威廉三世成為德國皇帝威廉一世,皇帝和德國政府在不久之後出資支持紀念像的繼續建造。

赫曼紀念像在1875年8月16日舉行落成典禮,到場的貴賓包括了德國皇帝、王儲與建築師班德爾,此外還有三萬名觀眾。這個紀念像代表了德國成為歐洲強權的自信。紀念像高53.46公尺,豎立在森林裡一座山丘的頂端,俯瞰條頓堡森林。人像右手上的劍由埃森的克虜伯公司(Krupp-Gussstahlfabrik, Essen)所捐贈。普魯士最重要兵工廠所贈的這把劍長7公尺,重約550公斤。赫曼握劍朝向西方,也就是法國的方向。劍的一面刻著:「德意志統一就是我的強大」,另一面刻著:「我的強大就是德國的權力」。赫曼的腳底踩著一隻象徵羅馬的老鷹,以及象徵羅馬權力的執束棒 fasces。

 

圖10  1875年舉辦的赫曼紀念像落成典禮

圖片來源: Die Gartenlaube, Jg. 1875, Nr. 38, pp. 640-641.

維基百科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Die_Gartenlaube_(1875)_b_640.jpg

 

紀念像底座的入口上方有個銅製的皇帝威廉一世的頭像浮雕,用的材料來自於從法軍繳獲的大砲。浮雕下方的文字大意是:

用強力手腕統一長久分裂的部族,成功戰勝異族的陰謀勢力,將失散已久的兒子們領回德意志帝國老家,他[威廉]就和阿米尼烏斯這位救主一樣。

1870年7月17日法國皇帝路易拿破崙對普魯士宣戰,所有與普魯士結盟的德意志部族於是奮起,在普魯士國王威廉的率領下,從1870年8月到1871年1月成功地教訓了法國的狂妄,1月18日,德意志人民擁戴普魯士國王成為他們的皇帝。

 

圖11  赫曼紀念像(Hermannsdenkmal)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https://de.wikipedia.org/wiki/Datei:Arminius1.jpg

 

在赫曼紀念像完成的時刻,它已經從民族解放的象徵轉變帝國強權的宣示。從1875年落成到1945年納粹政權垮台為止,這座巨型人像時常成為民族主義者、反猶與反民主人士的集會場所。二次大戰結束之後,這座紀念像已經脫去不少政治色彩,成為一座具有歷史性、與德特摩特和整個利珀地區的地方認同緊密結合的觀光景點。儘管如此,赫曼紀念像至今仍不時吸引排外的極右派團體來此集會活動。

 

四、「德意志的特洛伊」:喀克里澤的考古發現與爭議

 

目前學術界大多認為條頓堡森林戰役最可能的地點不在利珀地區,而是在奧斯納布魯克(Osnabrück)北方的村莊喀克里澤(Kalkriese)。在1885年,德國的羅馬史學者蒙森(Theodor Mommsen, 1817-1903)就曾判定此地為條頓堡森林戰役的地點。一百多年後,在1987年,業餘英國考古家克倫少校(Major Tony Clunn, 1946-2014)用金屬探測器在Kalkriese發現一百多枚古羅馬錢幣,年代都不晚於奧古斯都統治的時期,之後當地政府的考古團隊投入挖掘,發現更多的古羅馬錢幣。到了1990年,隨著更多考古證據的出土,此地為西元9年條頓堡森林戰役發生的地點的觀點便更有說服力了。

 

圖12  喀克里澤的瓦魯斯戰役博物館

圖片來源:作者攝影

 

喀克里澤的發現公布之後,在德國造成震撼。甚至有記者在報刊上將克倫少校比作十九世紀發現特洛伊遺址的業餘考古家施利曼(Heinrich Schliemann, 1822-1890),而在2006年,當柏林的德意志歷史博物館(Deutsches Historisches Museum)館長奧圖麥爾(Hans Ottomeyer, *1946)為了該館新規劃的常態展而接受《明鏡週刊》(Der Spiegel)訪談時,更強調喀克里澤戰場遺址「就是德國的特洛伊,就是我們的大霹靂」。[12] 也就是說,藉由喀克里澤的考古發掘,德國史終於有了不遜於希臘特洛伊戰爭的開端,有了如同宇宙起源大霹靂的精彩序幕。

然而,喀克里澤的考古發現,意味著巨型紀念像所在的德特摩特和整個利珀地區作為「赫曼故鄉」(Hermannsland)的地位受到了威脅。當喀克里澤考古遺址的博物館將自己宣傳為條頓堡森林戰役的場所時,引發來自利珀地區的強烈抗議。當2009年——也就是條頓堡森林戰役兩千週年——即將來到的時候,爭論更是日益激烈。除了學術研究的角度之外,關於戰場地點的爭論更參雜了強烈的地方認同和觀光行銷元素。

 

圖13  德特摩特老城區裡四處可見到各式造型的玻璃纖維赫曼人像,

阿米尼烏斯/赫曼與這裡的地方認同和觀光行銷緊密連結。

圖片來源:作者攝影

 

在2009年,也就是條頓堡森林戰役的兩千週年,德國西部的三個博物館聯合舉辦了一場名為「帝國、衝突、神話:瓦魯斯戰役2000年」(IMPERIUM KONFLIKT MYTHOS: 2000 Jahre Varusschlacht) 的聯合特展。這場特展請到聯邦總理梅克爾等重要政治人物擔任主要贊助者,是德意志聯邦共和國成立以來規模最大的歷史類特別展覽。這場聯合特展由三個特展所組成,分別是:

  1. 「帝國」(IMPERIUM):由哈爾騰的羅馬博物館(LWL-Römermuseum, Haltern am See)主辦,主題是羅馬在日耳曼地區的經營,以及這場戰役對羅馬的意義。
  2. 「衝突」(KONFLIKT):由喀克里澤的瓦魯斯戰役博物館與公園(Varusschalcht im Osnabrücker Land: Museum und Park Kalkriese)主辦,主題是這場戰役作為歐洲歷史發展的轉折點,以及之後日耳曼人與羅馬之間的關係。
  3. 「神話」(MYTHOS):由德特摩特的利珀邦立博物館(Lippisches Landesmuseum, Detmold)主辦,主題是不同時代對這場戰役的詮釋和阿米尼烏斯的形象轉變,也就是阿米尼烏斯這位歷史人物如何轉變為神話英雄赫曼的過程

 

圖14  2009年德國紀念瓦魯斯戰役2000年聯合特展網頁

圖片來源:展覽網站(http:// http://imperium-konflikt-mythos.de/)現已失效,螢幕截圖取自Internet Archive Wayback Machine所存之備份: http://web.archive.org/web/20091228060443/http://imperium-konflikt-mythos.de/

 

既然喀克里澤與德特摩特的博物館都參與這場聯合特展,可說是兩地為了條頓堡森林戰役地點的爭執得到了(或許只是暫時的)和解。倘若讀者有機會去德國西部,對條頓堡森林戰役也有興趣的話,不妨看看德特摩特的赫曼紀念像和前述的三座博物館(儘管三館聯合特展已結束超過十年,但它們的常態展仍值得參觀),藉此近距離觀察德國人眼裡的阿米尼烏斯/赫曼形像,並從各所博物館對古羅馬與日耳曼的呈現角度,思考當代德國人處理國家起源和民族認同的方式。

 

圖15  2009年德國紀念瓦魯斯戰役2000年聯合特展地點相對位置圖

 

 


註腳

[1] Arminius的弟弟Flavus也是如此,這個名字來自於拉丁文形容詞 “flavus”,意思是「金色(髮色)的」。

[2] Suetonius, Divus Augustus, 23.

[3] Tacitus, Annales, II, 10.

[4] Tacitus, Annales, II, 88.

[5] Luthers Werke. Kritische Gesamtausgabe. Tischreden 1531-46, Bd. 2: Tischreden aus den dreißiger Jahren. Weimar: H. Böhlaus Nachfolger, 1813, pp. 329-330.

[6] Heinrich von Kleist, Gesammelte Schriften. 2. Theil. Der zerbrochene Krug; Das Käthchen von Heilbronn; Prinz Friedrich von Homburg; Die Hermannsschlacht. Edited by Ludwig Tieck. Berlin: Reimer, 1826, p. 378.

[7] Heinrich Heine, Deutschland. Ein Wintermärchen, Hamburg: Hoffmann & Campe, 1844,p. 41.

[8] Heinrich Heine, Deutschland. Ein Wintermärchen, p. 52.

[9] Heinrich Heine, Deutschland. Ein Wintermärchen, p. 53. 在1844年的版本,出版商規避審查,將此句的「勞默」(“Raumer”)改印作 “R***”。

[10] Heinrich Heine, Deutschland. Ein Wintermärchen, p. 54. 在1844年的版本,此句未隱去勞默的名字。

[11] Joseph Victor von Scheffel. “Die Teutoburger Schlacht.” Fliegende Blätter 10:229 (October 1849), p. 102.

[12] Matthias Matussek and Mathhias Schulz. “Vaterland in der Vitrine.” Der Spiegel, May 22, 2006, p. 170.


延伸閱讀(中文與英文)

塔西佗(Cornelius Tacitus)著,馬雍、傅正元譯,《阿古利可拉傳;日耳曼尼亞志》,北京市:商務,1985。

塔西佗著,王以鑄、崔妙音譯,《編年史:自聖奧古斯都之死》,臺北市:臺灣商務,1998。

Wells, Peter S. The Battle That Stopped Rome: Emperor Augustus, Arminius, and the Slaughter of the Legions in the Teutoburg Forest. New York: Norton, 2004.

Clunn, Tony. The Quest for the Lost Roman Legions: Discovering the Varus Battlefield. New York: Savas Beatie, 2005. (作者是克倫上校,即最早發現者喀克里澤古戰場的業餘考古家。)

姚紹基,〈由”deutsch”這個字的字源來看德語的開端以及德語語言意識的形成〉,《臺德學刊》,15(高雄市,2008),頁5-21。 https://doi.org/10.30005/DTH.200812.0001

Winkler, Martin M. Arminius the Liberator: Myth and Ideology. New York, N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6.

尼爾·麥葛瑞格(Neil MacGregor)著,周全譯,《德意志:一個國家的記憶》,新北市 : 左岸,2017。

克里斯托夫·B·克里布斯 (Christopher B. Krebs)著,荊騰譯,《一本最危險的書 : 塔西佗〈日耳曼尼亞志〉從羅馬帝國到第三帝國》,北京:北京聯合,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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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致宏/ 當羅馬人狂妄起來的時候——從條頓堡森林開始的德意志兩千年史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s://kamatiam.org/當羅馬人狂妄起來的時候/ ‎)


最後修改日期: 2020-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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