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仕起(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中國古書描述的良醫故事,常常神龍見首不見尾,或者醫家的來歷、去處講不清楚,或者是醫家寧願隱姓埋名。扁鵲的老師長桑君,當扁鵲主管旅舍的客人,「出入十餘年,乃呼扁鵲私坐」,小心翼翼地告訴扁鵲,說要傳了不得的「禁方」給他。長桑君向扁鵲叮嚀完應該注意的事項後,便「悉取其禁方書盡與扁鵲。忽然不見」,司馬遷因而推斷他,「殆非人也。」(《史記‧扁鵲倉公列傳》)意思是,長桑君大概是位隱逸的神人吧(《史記索隱》)。[1]
圖1 《史記・扁鵲倉公列傳》
扁鵲和自家的一門兄弟,也不簡單。龐煖為趙悼襄王(?-236 BCE)說故事,提到魏文侯(?-396 BCE)問扁鵲:「府上三兄弟,哪位最善為醫?」扁鵲說:「長兄最善,中兄次之,扁鵲最為下。」文侯又問:「怎說呢?」扁鵲說:
長兄於病視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於家。中兄治病,其在毫毛,故名不出於閭。若扁鵲者,鑱血脈、投毒藥、副肌膚,閒而名出聞於諸侯。(《鶡冠子‧世賢》)[2]
原來真正的高手是視病於未形,在病還沒有個樣子時就先下手解決問題了。言下之意,做什麼事,比如統御國家,都最好謹小慎微,在病態未萌前就及早處置。真正的好醫生、好醫術,治起病來就像自然天成,能讓病人對生病或治癒無感,好像醫生啥事都沒做一樣,所以名氣難以遠揚;看樣子,像扁鵲長兄、中兄這類的好醫生,也絲毫不介意聲聞不出家戶或閭里的這種小事。
圖2 《鶡冠子》
戰國晚葉到漢初,倉公淳于意(205?-150? BCE)的老師,臨菑元里公乘陽慶大概也是位隱君子。淳于意因皇帝詢問,報告了老師的來歷,說:「不知慶所師受。慶家富,善為醫,不肯為人治病,當以此故不聞。慶又告臣意曰:『慎毋令我子孫知若學我方也。』」(《史記‧扁鵲倉公列傳》)陽慶曾自稱手握不少禁方書,但他打哪學的、又從哪取得的書,他的得意門生淳于意不清楚。陽慶家道富厚,索性不為人治病,外界因此不知道有這號人物;而陽慶自己似乎也非常在乎醫學、醫書應當傳給適當的人,因此身懷的絕學甚至對自己的子孫也三緘其口。
圖3 《史記・扁鵲倉公列傳》
圖4 《史記・扁鵲倉公列傳》
從小喜歡醫方術的淳于意,自己大概也是這樣,他說:
趙王、膠西王、濟南王、吳王皆使人來召臣意,臣意不敢往。文王病時,臣意家貧,欲為人治病,誠恐吏以除拘臣意也,故移名數,左右不脩家生,出行游國中,問善為方數者事之久矣,見事數師,悉受其要事,盡其方書意,及解論之。(《史記‧扁鵲倉公列傳》)
遠自江河南北的漢家貴冑封君聽聞倉公善為醫,紛紛差人來求診,但倉公不敢應命前往,根本無心經營聲聞,心裡只想著能不能靠替人治病餬餬口、養養家和追求自己樂好的醫藥方術。也因為他「左右行游諸侯,不以家為家,或不為人治病,病家多怨之者」。這也就是為什麼在司馬遷眼裡看來,「倉公乃匿迹自隱而當刑」(《史記‧扁鵲倉公列傳》「太史公曰」),[3] 淳于意雖然刻意迴避權勢之家、嘗試自食其力,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最終還是逃不過因為精善醫術,在貴戚之間形成蜚短流長、險些遭到殘斷肢體的肉刑伺候。
圖5 《史記・扁鵲倉公列傳》
東漢和帝(劉肇,79-106)時,又有太醫丞廣漢雒人郭玉,史書介紹他的太老師涪翁和老師程高,說:「初,有老父不知何出,常漁釣於涪水,因號涪翁。乞食人閒,見有疾者,時下針石,輒應時而效,乃著針經、診脉法傳於世。弟子程高尋求積年,翁乃授之。高亦隱跡不仕。」在涪水畔釣魚的老翁擁有以鍼石治病的奇能,並有《針經》、《診脈法》這類著作行世,但他是哪兒人、來歷為何,都不清楚。向涪翁學習醫術的程高,也一樣無心仕途或顯揚聲聞。
史書也寫到,郭玉替尋常百姓看病,「一針即差」,針到病除;替貴人看病,則「時或不愈」,偶有看不好的情況。和帝因此責問他,「這是怎麼回事?」他說:
夫貴者處尊高以臨臣,臣懷怖懾以承之。其為療也,有四難焉:自用意而不任臣,一難也;將身不謹,二難也;骨節不彊,不能使藥,三難也;好逸惡勞,四難也。針有分寸,時有破漏,重以恐懼之心,加以裁慎之志,臣意且猶不盡,何有於病哉!此其所為不愈也。(《後漢書‧方術列傳》)[4]
權高勢重的病人往往架子大、官威甚盛,替人看病的醫生自然戒慎恐懼,除了全力以赴,還得耽心哪裡不小心得罪了本來就容易自以為是、不聽勸諫、平素又不好好看顧自家健康的尊貴病人。所以,儘管已盡心療治,但有些貴人的病還真不是良醫治得來的。郭玉的話,算是清楚說明了位子爬得越高的良醫,反而因為病人多半權高勢重,有了更多遭遇意外的機會。
圖6 《後漢書・方術列傳》
華佗就是服事權高勢重者,終於沒逃過一死的工醫之人。史書說曹操(155-220)聽聞華佗醫人的絕技,「召佗,佗常在左右。太祖苦頭風,每發,心亂目眩,佗針鬲,隨手而差。」把華佗找到身邊來,專治自己的頭風問題,華佗也不負所望,在胸腹之間下鍼,鍼到頭就不再疼了。然而,華佗,
本作士人,以醫見業,意常自悔,後太祖親理,得病篤重,使佗專視。佗曰:「此近難濟,恆事攻治,可延歲月。」佗久遠家思歸,因曰:「當得家書,方欲暫還耳。」到家,辭以妻病,數乞期不反。太祖累書呼,又敕郡縣發遣。佗恃能厭食事,猶不上道。太祖大怒,使人往檢。若妻信病,賜小豆四十斛,寬假限日;若其虛詐,便收送之。於是傳付許獄,考驗首服。(《三國志‧魏書‧方技傳》)[5]
華佗侍候曹操,為之診病療疾,技術沒問題,但心不甘、情不願,甚至欺瞞曹操,以太太有病為辭逾假不歸,放著曹操的病不管,最後惹惱了曹操、遭到收治,死在獄中。
圖7 《三國志》
陳壽(233-297)編寫完《三國志‧魏書‧方技傳》後說:
華佗之醫診,杜夔之聲樂,朱建平之相術,周宣之相夢,管輅之術筮,誠皆玄妙之殊巧,非常之絕技矣。昔史遷著扁鵲、倉公、日者之傳,所以廣異聞而表奇事也。故存錄云爾。(《三國志‧魏書‧方技傳》評曰)[6]
言下之意,有資格進入史傳的技術人物,大柢都是身懷「玄妙之殊巧,非常之絕技」的奇才異能之士;按他的瞭解,司馬遷之所以寫扁鵲、倉公,目的大概也不外「廣異聞而表奇事」。他對司馬遷的認識,對不對,是另一個問題。但這種見地可以說明,在一般的傳統史家眼裡,天天窩在偏鄉小鎮,替老人家開慢性病處方箋,或替小朋友看感冒發燒,照顧大家日常健康和生活品質,但長年名聲不出村里的小診所醫生,大概是輪不到進入傳統史冊的。因此,我們現在讀兩千年古書描述的醫生歷史,應當瞭解,書上記錄的,應當不易反映醫生和百姓互動的日常。
至於古人筆下的良醫,為什麼常有隱逸之風?《莊子‧養生主》也許可以提供一點線索。莊周的這篇文章是這樣開篇破題的: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7]
明末清初的文人宣穎(生卒不詳,1655年拔貢)曾有《南華經解》一書,是這麼解讀的(小字是也是他的體會)。先看第一句:
吾生也有涯年命在身有盡,而知也无涯心思逐物無邊。以有涯隨無涯,殆已日敝一日豈不危乎;已而為知者已相隨於殆,猶自多其知,殆而已矣其危不可救。
他對這句的小結是:
先說破人生病苦處也,苦在多知;逐知不已,是膠漆盆中通病。
這裡的「知」,在宣穎看來,大概不限於常言的知識、智慧,也包括對世俗的慾念、想望。再看第二句:
為善無近名以為善無迹可稱,為惡無近刑以為惡又無迹可懲。緣督中也以為經常也,循乎中以為常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
他對這段文字的小結是:
次說與除病要方也,不可指其為善,不可指其為惡,善惡之迹俱無所倚,惟緣中道以為常也,何故兼言為惡?夫狥知有為而為神明之累,善與惡均也。知善惡之均者,於緣督之義其庶乎。緣督二字,一篇妙旨,惟循中之所在,自己毫不與力。督之為中者,趙以夫曰:奇經八脈中脈為督,衣背中縫謂之督。見《禮記‧深衣》註。[8]
據說宣穎寫《南華經解》時已在隱逸鄉居的晚年,他的仕途不很順遂,又值異代鼎革之際,這時他的人生已歷七、八十寒暑。對於怎麼在「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莊子‧人閒世》)的國家統治下尋求個人身家的喘息空間,應當頗有領會。一個人不論做好或做歹,最高的境界,就是不偏不倚、不要留下痕迹、讓人看出來,也就是「善惡之迹俱無所倚」。做好,讓人看出來了,暴得大名之後,第一個盯上你的,說不定就是官家;做歹,讓人看出來了,官家又能饒得過你,少得了追緝抓捕、依法論罪嗎?這樣,怎麼保身、全身、養親和享盡天年呢?所以,不偏不倚的中道,就是隱姓埋名,瞭解刻意經營人的欲求,只會帶來包袱,也就是「知有為而為神明之累,善與惡均也」。這是宣穎的體會,大概也是生當追求國富兵強、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戰國時代的莊周,嘔心瀝血分享的生活經驗與心路歷程吧。
圖8 《南華經解》
雖說古人筆下的醫家多隱逸,但這些不免是史家眼裡奇才異能之士的特立獨行,能不能代表尋常的醫療人物的日常素行,不無疑問。但有趣的是,在中國史的漫長歷程中,也有少數重要醫療人物的事迹是起初甚為模糊、隱微,但時代越後反而越加清楚、顯赫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恐怕得就醫學社群內外的時代需求,檢視、討論其中所以然的另個課題,請待日後分解了。[9]
參考資料
[1] 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新校標點本,1959年10月),卷一百五,〈扁鵲倉公列傳第四十五〉,頁2785-2786。
[2] 黃懷信撰,《鶡冠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14),卷下,〈世賢第十六〉,頁319-326。
[3] 司馬遷,《史記》,卷一百五,〈扁鵲倉公列傳第四十五〉,頁2796、2814、2817。
[4] 范曄,《後漢書》(北京:中華書局新校標點,1965年5月),卷八十二下,〈方術列傳第七十二下〉,頁2735。
[5] 陳壽,《三國志》(北京:中華書局新校標點,1964年10月一版四刷),卷二十九,〈魏書二十九方技傳〉,頁802-803。
[6] 陳壽,《三國志》(北京:中華書局新校標點,1964年10月一版四刷),卷二十九,〈魏書二十九方技傳〉,頁829-830。
[7] 阮毓崧輯,《莊子集註》(台北:廣文書局,1972年7月),內篇〈養生主第三〉,頁73。
[8] 宣穎,《南華經解》(北京:中國國家圖書館中華古籍資源庫數字古籍藏吳坤修清同治5年[1866]本),第一冊,內篇,〈養生主〉,頁二下-三上。
[9] 中國南開大學歷史學院的余新忠教授曾以「醫聖的層累造成」解析從十一世紀後至廿世紀中葉,不斷尊崇和聖化張仲景的歷程,其中勝義紛陳,很值得一讀。余新忠,〈醫聖的層累造成(1065-1949年)——「仲景」與現代中醫知識建構系列研究之一〉,《歷史教學》,2014年14期(天津,2014年),頁3-13。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