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銘崇(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


318公民運動以來,有不少同學可能會面臨家庭革命,會被長輩要求不要「忘本」,嚴重的甚至被責備不要「數典忘祖」。鳳凰衛視的一位中國「專家」也一直說,如果馬英九退回服貿,那麼他就是「背叛祖國」。我曾經在史語所博物館的通俗演講裡講述考古資料所建構的古代史,並且批判過去將神話當作上古史的一部份的論述。聽者中有一位國中老師,對於以考古學資料為主討論的中國上古史,感到無法理解。她以為失去了黃帝、炎帝這段「歷史」,我們的根源就斷了,如何教導自己的子孫?以上這些現象,長輩們都是基於相同的思路,我把它稱為「炎黃子孫」的思維模式,它假設我們大家都是炎帝、黃帝的後代。

中華民國來到台灣以後幾十年的教育中,為了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競爭,強化中華民國的正統性,把黃帝為中華民族共同祖先的訊息放在歷史教科書裡,形成了難以磨滅的印象。我們的國旗歌也每天告訴小朋友「炎黃世冑,東亞稱雄」,也就是說我們有炎黃這種英雄祖先,所以應當稱霸東亞。退居台灣的中華民國之所以會緊緊地抱住「炎黃子孫」的概念不放,有其歷史淵源,它與清末民初的國族建構有關。當時的知識份子在西方國族主義(nation state)概念的衝擊之下,選擇、想像黃帝做為所有中國人的祖先。許多論辯其實是「國族主義」的共同「建構」,「始祖」與「民族英雄」被選擇並重塑,以應和國族建構與凝聚國族認同。

所謂「炎黃」,指的是炎帝──通常被稱為神農氏,以及黃帝──通常被稱為軒轅氏或有熊氏。其實炎帝和神農氏,黃帝和軒轅氏或有熊氏的連結時代也相當晚,他們是否為同一人或族氏也無法確定。炎帝與黃帝一起出現是在司馬遷的《史記.五帝本紀》,這個章節敘述了古代帝王的親屬關係和主要事跡。不過,應該注意的是在這篇文字的最後,司馬遷給了一段按語,他以為有許多關於這些古代帝王的事跡過於神奇,黃帝出現時代又晚,所以說:「薦紳先生難言之」。用現代的比喻來說,就是「老師我說不出口」。可是當他到各處參訪的時候,又覺得有些東西相當古老,所以也無法完全排除那一階段確實有人的存在。所以,他就整理、拼湊、保留了一些當時所見傳世文獻上的東西,來代表這段歷史,但是又寫了按語告訴大家讀的時候,不能當作事實。

從現代學術的角度看,《史記.五帝本紀》裡面的內容,其實是依據「神話」與「薩滿式宇宙觀」改寫的。與「神話」和「薩滿式宇宙觀」相對應的是「歷史」與「地理」,分別都是用來處理人類存在所面對的「時間」與「空間」問題。歷史與地理是「歷史性(事實性)」的文類,神話與薩滿式宇宙觀則是「神話性」文類。

神話性文類是藉由口傳與圖畫傳承,後來才改寫成文字;歷史性文類則是依賴文字書寫系統與圖示方式來傳達。兩者在處理時間問題上,最重要的差別在於歷史是有直線式的時間,事件有先後,每一事件都有人、事、時、地、物等元素;而神話的時間觀念則是不斷繞圈,其中的物(自然元素)、人(人間元素)與神(神界元素)之間並無界限。所以,把神話當作歷史是一個絕對的誤謬,炎帝與黃帝是神話裡的東西,他們究竟是神名(神界元素)、族名(人間元素)、物名(自然元素),事實上無法確定,但絕非歷史人物。有許多現代學者把他們當作上古的族名,但以他們出現的時間約當戰國時代看來,炎、黃神話已經歷相當長時期的扭曲,他們是否作為族名都可存疑。


姑不論炎、黃是否是歷史人物,我們究竟是否為「漢族」的後裔?現代研究顯示地球的氣候與環境不斷地在變化,當氣候轉冷時,就會引起北方草原族群往南壓迫依賴旱作維生的族群,再往南壓迫依賴稻作維生的族群,更往南壓迫依賴根莖類作物的族群,更往南壓迫依賴狩獵採集的族群,鏈結反應牽一髮而動全身。

原來,居住於不同的區域,採取不同的生計方式的人群,也有不同文化,屬於不同的語系,從北到南大體有阿爾泰語系、漢藏語系、苗傜語系、南島語系等大的語群與維生方式交叉形成複雜的群體。其中至遲大約在距今三千五百年前,位於黃河中下游,使用漢語依賴旱作維生的族群,就已經開始使用「漢字」。有系統的文字使用,使知識得以有效傳承,政治實力也因此而強化,歷史也能夠被記錄下來。在接下來三千多年的時間裡,有許多原本使用不同語言的族群,被征服而進入「漢字」政治圈,他們被迫學習「漢字」的書寫系統,使語言也漢語化,逐漸忘卻原有的語言,變成「漢人」的組成份子。

在漢化以後,比較興旺的族群都會將自己的始祖攀附炎帝或黃帝,這是漢代以來持續不斷發生的過程。所以,所謂「炎黃子孫」或「漢人」,有很大的比例是被北方(草原與華北)族群所征服的華中、華南土著,這其中當然也包含了很多原本屬於不同語系的族群間的婚姻關係。以上的簡單復原,只是一個粗略的狀況。要更進一步還原上述時段的歷史過程是一件艱難的工作,必須從考古、歷史、語言學、人類學以及DNA或其他科學方法綜合進行。未來還需要有更多的研究,才能逐漸將這張最複雜的拼圖拼出一個可以看出輪廓的圖像。

所以,你我是什麼種族?真的搞得清楚嗎?它重要嗎?目前的答案恐怕都是「非」。其實,說穿了我們都是從非洲起源的現代人,差異只有膚色,是非常「膚淺」的差別。

過去人類社會常見的「祖先」的概念是一種用血緣來連結的方式,特別是選擇男性作為連結的辦法,我稱為一種「父權式的連結」,這種連結也被用到政治上,所以,中國政府不斷地告訴我們,它是「祖國」。不過,有趣的是祖國翻譯成英文是什麼,是「mother land」,這是以一個完全不同的思維模式在理解事物,這是一種強調母性的與土地的連結。也許,這才是台灣這樣有許多來源不同的人的「後殖民地」,應該採取的立場。這片土地,給了我們許多最基本的東西,讓我們安身立命,我們應該感謝她,應該更疼惜她,讓我們後代的子孫,也可以在這裡安身立命。

這次的學運之初,有同學一起吶喊「我是台灣人,我是台灣人」,在這個時候大家面面相覷,因為有些人過去可能認為自己是台灣人,台灣人還包括河洛、客家、原住民,也有人認為自己是中國人。為了消弭大家的差異,有年輕朋友就為台灣人下了新的定義,他說:「台灣人就是那一群希望一起攜手共創未來的人,一群當這個國家沒有希望的時候會和你一起走上街頭的人。」這個定義,打破了族群的對立,以共同的理念與行動重新界定台灣人,這是我們爭論了幾個世代無法解決的問題,但是卻在一次共同的公民行動中,化解了此種爭議,最起碼對於學生的世代是如此。

所以,我們可以拋開祖國的、血緣的和父權的思維。仔細看一看你的周圍四邊的人,他們就是在這個國家沒有希望的時候,和你一起走上街頭的人。用手摸一下土地,是她給了我們穩定的感覺。我們大家都是這個mother land的國民,讓我們開創屬於我們自己的未來。


延伸閱讀:

(1)   張光直,〈商周神話的分類〉,《中國青銅時代》。台北:聯經出版公司,
  1997。頁285-325。

(2)   沈松橋,〈我以我血薦軒轅——黃帝神話與晚清的國族建構〉,收於《台灣社會研
究季刊》
28(1997):1-77。可參考:http://ultra.ihp.sinica.edu.tw/~origins/pages/book3.htm

(3)   王明珂,〈攀附論——近代國族建構的古代基礎〉,《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集刊》73.3(2002):583-624。
  可參考:http://ultra.ihp.sinica.edu.tw/~origins/pages/book7.htm

(4)   王明珂,〈周人的族源與華夏西部邊界的形成〉,《大陸雜誌》87.2(1993):1-20。

(5)   Le Blanc, Charles, “A Re-examination of the Myth of Huang-ti,” Journal of Chinese
Religions
 13/14(1985-1986): 45-63. 

  可參考:http://www.maneyonline.com/doi/pdfplus/10.1179/073776985805308158

(6)   黃銘崇,〈東亞早期神話性題材的圖文關係研究〉,《中興大學中文學報增刊-
  新世紀神話研究之反思》27(2010): 121-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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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銘崇 / 解構炎黃神話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kam-a-tiam.typepad.com/blog/2014/04/解構炎黃神話.html)


最後修改日期: 2019-05-12

留言

炎黃子孫是種迷思, mother land是另一種迷思. 希望有人推薦一本像邱吉爾的那樣介紹漢族/華裔的通俗歷史著作

黃銘崇 

現在即使有介紹漢族/華裔的通俗歷史著作,基本上也是從漢族中心的角度出發,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提倡從local的角度來研究與撰寫歷史的必要性。

鹽田烏鴉 

華夏邊緣,王明珂。我似乎應該再重讀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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