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宏彬（國立成功大學歷史系教授）
五月的某個下午，我開車載兩位歷史系同學，一起去參加阿信阿嬤的告別式。
不，阿信阿嬤不是我們的親戚，也不是系上老師。我們跟阿嬤的因緣，是因為一堂課：照護歷史學「聽說讀寫」。
就在今年（2025年），臺灣就要正式進入超高齡社會。我們歷史學與超高齡社會的關係是什麼？我們歷史專業的研究、教學及服務可以做些什麼？超高齡社會除了是危機、是壓力、是難題，或是商機之外，有沒有可能也是個寶貴的機會，跟臺灣社會說明史學專業及史學方法的重要性及價值？
自2024年起成大歷史系開始推動「照護歷史學」深耕計畫，希望一方面鼓勵研究者投入與照護相關的歷史研究（History of Care），另一方面也運用歷史學方法來親身實踐高齡照護（History as Care）。
關於照護歷史學的更多說明，請見https://kamatiam.org/照護歷史學
我一直認為歷史學在超高齡社會的照護實踐上，佔據一個非常獨特且寶貴的位置。歷史學尊敬過往，喜歡向後看，跟其他總是向前看的專業非常不同。我們周遭的長輩都是過往的經歷者、見證者。在我們眼中，長輩不是問題、不是麻煩、不是負擔、不是弱者，不是需要我們從上而下去解決、處理、幫忙、當志工服務的對象；而是我們由下而上去尊敬、學習，是帶領我們重回歷史現場的老師。
「聽說讀寫」這門課程就是我們結合歷史、醫療與長照等不同專業來進行照護的初步嘗試。透過在照護現場與長輩聊天，我們可以學習到歷史的過往，同時也陪伴長輩一起回顧並走過生命中的一哩路，我深信這個經驗對學生及長輩都是意義非凡的。
事實上，藉由歷史元素（老照片、舊物件），透過活動、對話與紀錄來深入理解長輩並進行照護，在世界各地都有類似的嘗試，如西方社會行之有年的生命故事（Life Story Work）、懷舊治療（Reminiscence Therapy）等。這些活動在延緩失能等醫療方面的多種效益已廣為肯定，主要由高齡醫學、護理、社工及長照專業人員來進行，作為臨床照護的一環。可惜的是，這些活動並未運用歷史學方法，歷史專業也很少參與、投入。相關的資料收集、採集之後，只留給當事人或家屬留存，通常沒有進一步保存、運用的規劃，非常可惜。
在日本，官方與民間則透過「聞き書き」（聆聽與紀錄）的方法，讓小學、中學等不同階段的學生能夠與不同領域的長者接觸，並留下記錄，在醫療長照領域上也有積極的運用。2024年5-6月間，我與都蘭診所同仁一同前往日本九州參訪在宅醫療與長照機構「ホームホスピス宮崎」（Home Hospice Miyazaki）時，發現他們自2002年起便招募志工運用此方法為居住在機構中的長輩住民留下記錄，也有不少護理師、物理治療師、居服員投入。在書櫃上，有一個專區滿滿都是這些入住長輩的記錄。
圖一：後排右一五十嵐祐紀子、右二鄭夙汝、右三市原美穗、右四余尚儒、右五蘇惠雯；
前排右一楊斐卿、右二筆者、右三邱小萍、右四劉純貞、右五陳惠玲。
筆者手上拿的就是「聞き書き」的集結出版品。
來源：鄭冠霆
圖二：「聞き書き」集結出版品
來源：作者提供
圖三：宮崎聞き書き隊選集封面：「話しておきたい、私のこと」（我想說說我自己）
來源：作者提供
「聽人說故事並記錄下來，這不就是訪談，我們歷史學的專長之一嗎？」我興奮地說。
「『聞き書き』不是訪談歐。」負責人市原美穗女士提醒我。
與一般由研究者先設定好研究議題與訪綱，針對該議題專家進行問答的訪談不同，「聞き書き」高度強調以長輩為主體，讓長輩說出自己想說的故事，記錄者用心聆「聽」並「寫」下長輩當時的話語與心情。不是受訪者來配合研究者的問題，而是我們去配合長輩的心情、身體、生活節奏、醫療需求，來彈性調整聊天的進行模式，並紀錄下長輩想說的話。所以說，「聞き書き」不是訪談。
身處醫療長照機構的長輩們，常與失能共存，思緒有時清晰、有時模糊，常常只記得故事的模糊片段。我們在機構中最常聽到的是：「蝦，你說什麼？」，亦或是，「不記得了。那麼久的事情，忘記了。」有時約好聊天，但長輩臨時感冒、住院、確診，或是剛洗完腎精神不好，這時候我們都得要隨時機動調整，改期另約。
但，正是因為高齡長者常伴隨各種感官及身體功能的消逝，我覺得光是「聽」與「寫」是不夠的。那有點像是讓長輩一個人唱獨腳戲，唱著唱著，很容易就累了、倦了。就跟打球一樣，如果我們可以將球「送」到適合長輩揮擊的位置，是不是他們就更有機會打出漂亮的一球，甚至是跟我們一起打場好球？同理，如果我們能透過一手史料及二手研究的蒐集與閱「讀」，掌握適當的時空脈絡，是不是更能有意義地與長輩聊天、互動，或許更能讓長輩回想起，「說」出心底的故事。我相信，歷史專業可在此扮演重要的角色，有這麼多的故事可講、史料可用，歷史系的師生應該比一般人還會跟長輩聊天才是。而長輩們的故事都是真切的歷史見證，也是構成臺灣社會集體記憶的一部分，值得記錄、保存，以及進一步的分享、運用。於是，在「聞き書き」強調以長輩為主體的基礎上，我規劃照護歷史學「聽說讀寫」課程。
課程設計好了，但究竟要如何進行呢？我想要讓同學與醫療長照機構中的長輩聊天、學習，但要如何開始？很幸運地，我這幾年參與臺灣在宅醫療發展，認識了許多各地勤跑社區及病家的醫療長照團隊，包括臺南在地「醫顆心」的伙伴們。其中，世澤居家醫療診所的盧豐華醫師（前成大醫院高齡醫學部主任、前成大老年學研究所所長）定期去護理之家為長輩住民進行巡診，在他的引介下，我們前兩期的課程就以護理之家（Nuring Home）的長輩住民為師，定期前往機構與長輩聊天。
是的，我們是「聊天」，不是訪談；是以長輩為主角，希望他們能暢談生命過往，雖然常常因為各種身體不適而卡關。我們常會遇到重聽的長輩，也有輕微失智的長輩，亦不乏需要定期洗腎的長輩。有時，長輩也會跟你說，看不出來吧，我其實快走了，已經在安寧了。
要好好的與這些長輩聊天，捕捉那乍現的靈光，需要運氣與彈性。比方說，我們第二期的課程是每週五下午2-5點，但原本精神不錯的阿助阿公，最近因身體不適，開始固定每週一、三、五洗腎，每次洗完腎回到護理之家已經下午4點多了，精疲力盡，得戴上氧氣面罩、躺在床上，根本沒有力氣跟我們互動。但同學們週二、週四都有課，怎麼辦？我們便彈性地將該組同學進機構的時間調整為週末。這樣的彈性安排自然會需要同學在付出額外的時間與心力，但也正因如此，同學開始真切體會長輩身體的脆弱與不可預期。在長輩本人及護理之家同仁的協助下，我們順利改期，在週末與阿公愉快地聊天。
除了運氣與彈性之外，同學更需要方法來跟長輩聊天。我們一方面提供深度訪談、文獻閱讀及史料收集的課程，另一方面也想讓同學們理解、感知長輩的身體侷限與失能情境，真切地面對病痛與失能的身體。這時候，醫顆心的伙伴們又紛紛上場成為講師，包括醫師、護理師、長照機構負責人。未來，我們也想邀請藥劑師、醫檢師，甚至是照護者（家屬、照服員）來帶領同學進入高齡社會的日常照護之中！
有些長輩學歷不高、家境不好，沒有什麼顯赫的經歷或成就，不知道該跟大學生們聊些什麼，就會說「我沒什麼好說的啦」。像是小玉阿嬤，從小沒有機會唸書，只會講台語，壯年時又因車禍，早早便住進護理之家。第一次跟阿嬤聊天時，他最常講的幾句話就是，「這個我不知道」、「我忘記了」、「我沒什麼好說的」，或者更直接地說「可以結束了吧，我要去客廳找我的朋友了」。聊天結束時，我們跟阿嬤說，「我們下次還會來跟你聊天歐。」阿嬤感覺有點煩地說，「不用了，你們下次不用來了，我沒有什麼好說的。」
這情況讓同學感到萬分挫折，連在一旁的我都覺得不妙。但總不能就這樣放棄吧？我們請機構的主任幫忙，拜託阿嫲下次繼續跟我們聊天，即使是十分鐘也好。回到學校後，各組針對與各自長輩第一次聊天的內容，開始準備下次聊天的方向與文獻。負責小玉阿嬤的這組同學注意到，阿嬤曾提到年輕時在許多工廠工作過，其中一個他講得比較起勁的是鳳梨工廠。於是大家卯起來收集、閱讀跟鳳梨工廠有關的史料跟文獻，其中有一段黑白影片相當完整地呈現戰後初期，女工在鳳梨工廠流水線上工作的過程。
第二次進機構聊天時，同學讓小玉阿嬤用平板看這段影片，阿嬤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反覆的重看這段影片，用手指著其中的片段跟同學說明，對對，就是這樣，彷彿某段美好的青春歲月又回到眼前。之後的聊天就開始順暢起來，生命史小冊子也順利完成。為了讓阿嬤能順利閱讀自己的生命史小冊子，同學另外製作一個純圖片的版本，讓阿嬤可以隨時翻閱，沒有障礙。
在徵得長輩、家屬與同學的同意後，這些生命史小冊子除了讓長輩老師留存與子女分享之外，我們也留一份給機構。安柏護理之家就把小冊子放在會客室，讓所有的工作人員或訪客都可以翻閱。定期會去護理之家巡診的盧醫師有次告訴我，這些故事讓他問診時有更多話題能跟這些長輩聊，「呦，原來你以前在鳳梨工廠工作過，怎麼都沒有跟我講」等等，這樣能減少長輩壓力並拉近醫病之間的距離，讓長輩放心地跟醫師討論病情，進而提升診療品質。
文章開頭提到的阿信阿嬤，就是我們「聽說讀寫」課程的長輩老師。我還記得第一次跟阿信阿嬤聊天時，阿嬤說她很緊張，前一天晚上都沒睡好，因為他想要把他的一生好好的說給同學們聽。阿嬤的家人也很支持這個活動，主動提供許多照片，最後很順利地在去年（2024年）十月底完成生命史小冊子。
今年四月底，突然，我們收到阿嬤女婿的訊息。他說，感謝同學們去年為阿嬤製作⽣命史回顧，阿嬤非常引以為傲。阿嬤昨天下午往⽣了，我們想要製作這本⼩冊，送給來祭拜致意的親友。
當下，我們的心情很複雜。怎麼這麼突然？半年前，阿信阿嬤還很有精神地跟我們聊天，怎麼突然就走了？難過之餘，我們也心想，還好，我們有機會讓阿嬤說出想說的話，為阿嬤留下這本小冊子。我們知道為阿嬤留下生命故事是重要且有價值的，但真的沒想到，原來阿嬤對這本小冊子是如此驕傲，也沒想到阿嫲的家人會如此重視。
我問同學，一起去給阿嬤上香好嗎？他們馬上就答應了。
在靈堂前的桌子上簽完名，我跟同學被帶入靈堂，有點尷尬地坐在第一排。我看著阿嬤靈堂前的照片，阿嫲好年輕，打扮得很整齊，很漂亮。突然間，我發現阿嬤靈堂的兩側牆上，各有一個螢幕，在不斷輪播著什麼。仔細一看，上頭正一幕幕投影阿嬤的人生，投影著同學為阿嬤製作的生命故事：一頁又一頁，從那個屏東長治的認真唸書的小女生，到幹練的職業婦女與盡責的母親。去年與同學一起跟阿信阿嬤聊天的過程又倒帶眼前：阿嬤在我們面前總是精神很好，打扮用心得體，聲音宏亮且思緒清晰。同學都笑著說，我們這組最輕鬆，都不用問，阿嬤自己就已經把自己的人生都整理好了。阿嬤總是跟同學說，我對自己有要求，認真生活；我的一生這樣就很好了，很滿足了。
圖四：阿嬤的告別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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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五：成大歷史系2024為阿嬤做的生命史記錄：「我這一生已經很滿足了。」
來源：作者提供
這是一門歷史系的課程，但如果沒有跨領域的醫療長照專業伙伴的投入與共同授課，我們很難去理解、體會高齡身體的侷限與不安。很高興能與盧豐華醫師、成大醫院高齡醫學部楊登棋醫師、陳柔謙居家護理師、台南YMCA老人照顧服務中心朱麗蓉主任、安柏護理之家的曾施蓉主任及所有同仁合作，一同帶領同學認識、走進照護現場。無論是歷史系或者外系（工設、機械、水利、牙醫等），這堂課的同學與助教全力的投入，真誠且用心地與長輩建立連結，將他們或許不那麼完整、清晰，或許已經殘缺、模糊的記憶留存下來，拓展我們對臺灣過往及地方歷史的認識。我們真的很開心能一起完成這些生命故事。
我們都有年老的一天，病痛且失能必將到來。聽不清楚、看不明白，且走不大動的感覺會是怎樣呢？是不是就像是一座座孤島一樣，中間隔著洶湧的波濤，只留下日常等待的無力與孤獨？「聽說讀寫」期許歷史學可以扮演島與島之間浮動的軌道、不定的橋樑，紀錄、串連並產生意義。這是為了超高齡社會的長輩、為了關心照護他們的人們，也為了現在及未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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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宏彬/照護歷史學「聽說讀寫」：用生命故事串起超高齡社會的你我他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s://kamatiam.org/照護歷史學聽說讀寫用生命故事串起超高齡社會的你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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