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宏彬（國立成功大學歷史系副教授）
照護（Care）無疑已是思考未來的關鍵字之一。今日我們在醫療照護上正面臨嚴峻的挑戰，無論是超高齡社會，或是城鄉之間、族群之間、地域之間，植基於長期歷史發展中所造成的健康不平等。照護相關研究也成為全球醫療、科技，以及人文社會學界的重要議題。近來如知名美國醫療人類學家凱博文（Arthur Kleinman）的《照護的靈魂》（The Soul of Care），以及從科技與社會（STS）及醫療社會學角度切入的安瑪莉・摩爾（Annemarie Mol）的《照護的邏輯》（The Logic of Care）與林文源的《描繪照護地景》等著作，在學界及醫療實務界都引起廣泛的討論。
我這幾年常在臺灣各地的各種醫療、長照機構，以及病家中進出，與患者、家屬及醫療人員互動。當他們知道我的背景時，常好奇問道，歷史研究者在這裡做什麼？與此同時，當我走進各地老醫館、藥房、病人家中時，常常都會看見牆上滿是過往歲月的痕跡，老相片、紀念物、開業匾額、學經歷照片等。當我詢問「這是什麼」的時候，往往能打開患者/屋主的心房，喚起許多回憶與故事。我常想，要如何在歷史學中安置這些人們珍視的過往呢？這些記憶是否可能成為歷史學以及照護的一部份呢？於是，成大歷史系開始摸索「照護歷史學」（Caring History），並提出兩個方向。第一、照護的歷史（History of Care）；第二、歷史作為照護的方法（History as Care）。
照護的歷史（History of Care）
到底什麼是照護（Care）？參與照護歷史學計畫的同仁專精領域各自不同，從中國中古死亡文化史、近世日常生活與地域社會、佛教社會與文化史、中德關係史、法國諷刺藝術、英國社會中人與動物關係、臺灣日常生活與地域踏查、到臺灣近代開業醫史。這麼多元、龐雜的領域，都屬於照護的範疇嗎？在此，藉助美國政治學者Joan C. Tronto的定義，有助於我們釐清Care這個複雜的概念。
Tronto將Care分為四個相互關連的概念：關心（ Care about）、照顧（Take Care of）、提供照護（Care-giving）、接受照護（Care-receiving）。本文將Care翻譯為照護，其實是指Care中比較狹義的內涵，也就是與疾病與健康直接相關的醫療照護（Medical Care），包含提供照護的醫療專業，以及接受照護的病人等。但Care其實有更廣泛的意涵，指意義與關係的連結與創造，例如關心（Care about）與我們日常生活可能不那麼直接相關的人、事、物，像是動物的福祉或因戰爭受害的人們。基於這些關心而採取的行動則是照顧（Take Care of），例如用心維護先人墳墓、每年定期掃墓，並與後輩分享家族的歷史與回憶等作為。因為華文語彙中並沒有一個可以對應Care多重意涵的詞，且當代照護議題中最迫切需要應對的議題之一是超高齡社會的醫療照護，因此本文將Care翻譯為照護，但仍保留其關心及照顧的意涵。
雖然許多歷史研究中都會出現與照顧相關的元素，但照護歷史學認為，如果我們將照護視為重要的研究視角，不僅可以有意義的呼應重要的史學思潮，並可進一步呼應人文社會學界對當代照護過度集中醫院及醫療化的反思。此間，最值得注意的或許是「接受照護」端的相關研究。 以筆者較熟悉的臺灣醫療史為例，關於現代醫學的引進及各種醫療衛生政策的研究，也就是「提供照護」的部份，一直受到學界的重視。但落實在照護現場，病人究竟接受怎樣的照護、其反應如何、病家又如何進行照護實作，卻較少得到關注。重視「接受照護」端的研究觀點其實與醫療史學界數十年來倡議的，從醫療實作及病患的觀點來書寫醫療史的立場相合。但受限於史料取得的困難，進展不易，當務之急其實是開發並保存照護相關史料等基礎設施的建置。
史料的困難與照顧的場域有關。在二十世紀中葉之前，私人住家通常是醫療照護進行的主要場所，照護的經過通常散見於零星的日記、帳冊或書信等私人文書中。例如，殖民時期中部仕紳張麗俊在日記中詳細描述其妻何氏燕中風後長期照護的歷程。何氏燕 1927 年因暈眩、嘔吐，經診斷為腦溢血，最後於 1932 年逝世。這段期間家境殷實的何氏燕並未選擇住院治療，而是在家中接受形形色色「醫者」治療，不僅包含中西醫，更有諸多地方民俗醫療及宗教醫療。此外，日記中也提及家族成員，特別是女性親屬合力照護何氏燕的歷程，以及這樣的經驗如何凝聚家族力量。
但在教育普及之前，僅有少數人有書寫日記的能力，而這些日記中能幸運保存至今且開放學界研究的更少。相較於日記或其他私文書的稀少，醫院與診所固定記載的醫療記錄便成為研究過往照護的可能史料。例如在府城韓內科留存的1945-1963年間的病歷中，我們意外地發現不少患者看診之前，會先自行在藥房購買抗生素服用，且劑量不小。但既已購藥服用，為何又前來韓內科求診？是不是買到無效的假藥？類似這樣的紀錄，以及前述何氏燕的照護故事都告訴我們，患者與病家並非被動地、單向地接受醫學照護，而是在醫療市場的眾多選項中，經過多方考量後做出選擇。然而，學界目前對如病歷等醫療照護文獻的收藏運用仍方起步，許多早期開業醫師及醫院的病歷、病房記錄與帳冊往往在保存年限過後或醫師過世後便即銷毀，其於照護歷史學上的史料價值未受到充分理解與重視。如何在保護當事人隱私的情況下，進一步推進病歷與相關醫療照護文獻的保存應用，是深化照護的歷史研究的重要第一步。
歷史作為照護的方法（History as Care）
除了深化照護的歷史研究之外，照護歷史學認為歷史學可以積極參與當代照護議題，其中一種方法是透過照護的歷史，讓社會大眾看見不同的照護模式及想像。
今年夏天（2024年5月14日至9月1日），由成大歷史系師生為研究團隊，臺史博展示組為展示團隊，並邀請中文系師生進行廣播劇創作，「照護的溫度：府城韓內科病歷的故事」特展正在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展出。與目前追求診療效率及效益極大化的醫院醫療不同，透過韓石泉（1895-1963）醫師留下的地方醫療文獻資料，包括病歷、藏書、照片等，這個展覽試圖呈現戰爭末期至戰後初期開業醫師如何透過往診及社區參與，看見疾病背後的病人、病家與社區脈絡。選擇以「照護的溫度」為主題，除了描述過往開業醫如何透過用心進修、親切診療、積極往診等方式在社區中贏得鄉親的信賴與敬重之外，更有意彰顯動盪時局中，醫病相互照護、彼此扶持的緊密關係。例如，當韓內科1945年3月遭美軍空襲炸毀後，韓石泉如何在病患及友人的幫助下平安從府城疏開，並順利在疏開地重新開業。幾次帶領導覽解說時，常會有民眾湊過來一起聽故事，跟我分享自己或父母小時候在社區診所就醫的經驗，其中不少都曾是韓內科的病人！
圖1：「照護的溫度：府城韓內科病歷的故事」特展入口。
這個特展也吸引了另一批特殊的族群，其中許多人都是第一次踏進臺史博。他們是全臺各地的醫療工作者，包括醫學中心院長、大學醫學系系主任、醫學人文老師們、地方診所醫師、居家護理所護理師、社工師、醫院行政事務員等。成大醫學系系主任參觀展覽後馬上跟我說，我們移展到醫學院吧！「照護的溫度」讓我們看到不同的照護模式，這不是那種從國外硬生生移植過來的制度，而是真實存在於我們土地上，過往的照護樣態。對一般民眾來說，這讓他們想起從前那些曾經在你我身邊，與家族每個世代都熟識，並與社區一同成長的開業醫。對醫療專業來說，這個展覽更有醫學教育與專業發展的意涵，提醒醫界超高齡社會中醫院照護的不足及社區醫療的重要，以及過往照護模式中值得借鏡之處。
歷史學參與照護的另一個可能性，是在照護現場運用歷史方法來發現意義與連結。幾年前，長期投入在宅醫療與社區醫療的都蘭診所醫師娘五十嵐祐紀子的一段話讓我印象深刻。她說，有些老人家只是想要有人陪伴說話而已，他們說，「我今天還沒有跟人說話，能不能坐下來稍微聊下再走？」。有些老人家覺得活著已經沒有意義了，「『希望上帝』趕快把我帶到天堂去」。既然活著已經沒有意義，那麼為了延續生命而存在的醫療照護又有什麼意義呢？
然而，照護的現場充滿歷史：床頭櫃的碧綠玉環是歷史、牆上的老照片是歷史、已經找不到機器播放的舊卡帶也是歷史。老人家在說故事時眼睛常會亮起來，彷彿重回那個對他來說意義非凡的時空中，只是身邊往往已無人願意聆聽這些陳年往事。但這些對歷史研究者來說都是無價的珍寶，值得用心聆聽並紀錄保存。照護歷史學認為，歷史學是超高齡社會中重要的照護方法，在陪伴與聊天的過程中，在採集各種過往記憶的同時，讓過往的意義與連結重新浮現。唯有理解這些意義與連結，我們才會知道，對每個老人家來說什麼是有價值的人生，進而與醫療、長照團隊一同思考，對這位老人家來說什麼是好的照護。
於是，我們在秋天將開設「照護歷史學『聽說讀寫』」課程，帶領同學走進長照機構，與長輩面對面聊天，採集他們的生命史。為了協助同學理解長輩的身體、心理與社會處境，我們邀請機構的巡診醫師、居家護理師、機構護理師共同授課。再加上歷史學中口述訪談、田野調查與資料查找等課程安排，我們希望能訓練同學訪談與史料收集能力，藉此深化與長輩的互動，並採集一個個獨特的生命敘事與口述史料。我們期待這個課程在鍛鍊歷史系同學專業史學能力的同時，也能透過與長輩的互動來增進對長照的理解，並善用歷史學方法來因應並參與超高齡社會的照護，進而提供機構住民、家中長輩，以及身邊每個人更好的關心與照護。
圖2：筆者在東海岸部落文化健康站，用醫療史素材與長輩互動。
三不五時，會有朋友帶著高中生來找我聊天，或是在高中任教的朋友找我去跟同學們聊天。他們都是喜歡歷史的學生，但不知道自己適不適合念歷史系。他們想知道，怎樣的人適合念歷史？在快速變遷的當代社會中念歷史又能做什麼？照護歷史學認為，任何喜歡過往、珍視回憶的人都適合念歷史。如果你是個耐得住寂寞的人，檔案館與圖書館中有無盡的資料海等著你去沈潛探索，去找出不同時代的生活方式與意義，訴說不同的照護故事。如果你想轉換心情與人互動，在社會的各個角落都有有故事的人，等著你去聊天。若你有幸找到年紀夠大的長輩，他們可能會告訴你空襲的可怕、疏開的惶恐、十幾歲就到遠洋漁船上工作的辛酸，還有在家幫自己小孩生產、自己剪臍帶的驕傲與若無其事，讓你可以採集口述史料並印證課堂所學。說著說著，一次兩次，你們或許就從陌生人慢慢變成忘年之交，開始交換彼此喜歡的食物跟音樂，彼此關心，互相照護。透過故事展開照護，透過照護深入歷史，照護歷史學（Caring History）希望邀請大家一起思考，歷史在本質上不也是一門照護的學問嗎？
所以，我對同學們說，你喜歡聽故事、說故事、讀故事、寫故事嗎？那你很適合念歷史，很適合照護歷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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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宏彬/照護歷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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