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守(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助研究員)

 

自從108課綱推行上路之後,從第一線教學現場的老師、第一屆使用這項課綱的學生及其家長以迄社會各界,紛紛對此課綱提出不同的意見。其中,比較特別的是108課綱加上「探究與實作」的選修課程,在過去比較接近這項課程的領域是考察性質的規劃課程,主要著眼於讓學生動手動腳的實驗或親身考察的活動。而「探究與實作」的課程則是以必修課程的訓練為基礎,試圖開啟學生探究問題的興趣與能力。抑有進者,大科中心明言「探究與實作」的課程理念會進入大考的試題,並且每位高中生在「探究與實作」完成的成果,需要上傳到教育部所規劃的學習歷程檔案之中,以作為申請大學之憑證。近日,更因教育部國教署強制規定學習歷程檔案的建置,引起高中生在國發會「公共網路政策平台」提案,要求108課綱高中課程移除學習歷程檔案此項要求。凡此種種可見,111考招新制考生對「探究與實作」課程與學習歷程檔案的焦慮與壓力。「探究與實作」作為一門選修課程,是以「問題探究」為基礎,自有其關懷的重心。我們可以在網路上找到一份,歷史學科中心所辦理的「108學年度歷史科探究與實作檢視原則說明會」的投影片,內中說明這項課程是希望「覺察當代事件與歷史的關係,啟發問題意識,並進行問題釐清與探究。」進一步說,學生要先去發現「問題」,之後根據這項問題去進行歷史資料的蒐集、整理與分類,繼而開始研讀這些資料,分析資料的脈絡,再應用這些資料去形成新的問題、呈現自己的歷史敘述或是編寫具備歷史性質的作品。

從以上的敘述來看,「探究與實作」課程的基礎是前面「臺灣史」、「中國與東亞史」與「世界史」的三冊必修課程,老師再依據必修課程發展出「探究與實作」的教材,協助學生進行「探究與實作」課程。在這種情況下,「探究與實作」課程不必然要像前三冊必修課程一樣有教科書,老師可以在課綱揭示的範圍內自編教材。不過,教科書業者為了教學現場的便利,仍然推出「探究與實作」的課本,作為教師的參考。我和三位朋友(其中兩位是高中職老師)也就因緣際會加入撰寫的行列。在接近一年的撰寫過程中,從出版社和兩位位居第一線教學現場的朋友口中,我大概理解「探究與實作」並不是要教授歷史系「史學導論」或「史學方法」一類的課程。我覺得這是合理的規劃,無須一視同仁地讓所有高中生都知道史料學派、年鑑學派或劍橋學派是什麼,知道這些學派對於未來不選讀歷史系的高中生來說,實在無所裨益。再者,這本課本要盡可能地照顧所有程度的學生(這當然是一個高尚的夢想!),理由是高中和高職皆有安排「探究與實作」的課程。第三,有沒有可能在「探究與實作」的課程中,找出結合前三冊的例子,也就是用一種跨國(區域)的眼光來撰寫這本教科書。最後,這冊課本要能夠在課堂上實踐,並且生產出相應的成果。

如果我們從「探究與實作:歷史學探究」的課綱實施要點來看,會更加清楚:

本課程強調從具體案例中,透過相關歷史資料的閱讀、整理與分析,學習什麼是史料、歷史事實是如何建構的,以及歷史解釋是怎麼形成的,並探究歷史敘述中的觀點問題,及其所產生的爭議。最後,希望學生可以運用相關的歷史資料,規劃、執行合乎不同時代的歷史類作品創作與展演,或進行歷史類小論文的研究與撰寫。

更細部地來看,這門兩學分的課程是希冀學生知曉「歷史、史料與史實」、「歷史著作與歷史寫作」和「歷史解釋與反思」。在這當中,學生需要知道史料是什麼?歷史事實是怎麼建構出來的?歷史解釋怎麼形成的?以及如何寫作歷史?最後,則是回歸到兩個大哉問:為什麼學歷史?以及學習歷史的意義為何?對我而言,後面的大哉問應該是要告訴學生,這世界的所有事情並不是理所當然發生的,我們並非生活在一個真空的世界,過去的種種影響著現在,而現在的種種影響著未來。舉例來說,新冠肺炎在今年春天席捲全球之際,我們會想到1918年的西班牙大流感(這場流感並非起源於西班牙,而是在西班牙發現的)能否給予我們什麼過去的啟示。更有歷史感的人會聯想到滿州鼠疫,因為那是防疫口罩誕生的時刻。因為新冠肺炎,人們開始使用遠距工作的設備,這是不是會影響到企業主開始思考辦公室的大小。舉例來說,一家企業過去要聘雇100個員工,需要兩到三百坪的樓板面積。新冠肺炎結束後,是不是只需要租賃100-150坪,讓一半的員工在家工作。以租賃商辦一坪500元來計算,這等於每個月可以省下5萬元,一年可以省下60萬元。對於員工來說,在家工作不是全無好處。有小孩的職業人士,可以因此省下保姆費,免於奔波保姆處和公司的路程。新的工作型態和經營模式會不會因此而出現?這是發生在當下的疫病,影響未來工作形式的一項例證。此外,我在電視上看到歐洲的城市開始利用過去黑死病遺留下來的建築設計,那是一面牆挖出一個小洞,購買食物和啤酒的顧客不用與店家接觸,只需要將金錢放在出口,完成交易。這則是過去的歷史經驗重新在現代復活之例。

 

圖片來源:https://www.juksy.com/archives/102559?

 

至若史料、歷史事實、歷史解釋和歷史書寫的舉例,請容我以剛結束的NBA籃球賽進行比附。倘若全班有20位學生,我們請這20位學生一同去觀賞最後一場湖人封王的冠軍戰,回家後每人寫下這整場賽事的過程。我們都知道這場比賽結束了就是結束了,不會再有任何的變動,這就是「過去」。學生所寫下來的觀賽紀錄五花八門,但絕對不可能完整呈現整場比賽的全貌。也就是我們終究只能知道「過去」的一鱗半爪,無法得其全貌。這些學生寫下來的紀錄,勉強可以說是「史料」,是再現「過去」的記載。「過去」是單一的版本,但「史料」是多重的聲音。接下來,我們將全班的學生分成四組,要每一組將其組員的「史料」重新組織成一份新的文字紀錄。在整理的過程中,勢必會有刪削增減的行為,這可以說是進行史料的編纂,進入「歷史書寫」的程序。什麼被留下來了?什麼被捨去了?為什麼留下這段紀錄?為什麼最後是湖人拿到總冠軍而不是熱火?有些同學會選擇從某位球員犯規的那一刻談起。站上罰球線的那一刻,可能就是勝負雙方的轉捩點。有些同學會從終場前的最後一次進攻切入。有些同學則會按照時間的順序進行書寫。當學生開始在這份組別的作業中,發出這樣的詰問時,已經開始在進行「歷史解釋」的工作。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其實有很多時候,我們都在使用上述的觀念,只是我們總是習焉不察,捨棄隨手可得的例子而已。

如同前面所言,「探究與實作」的課程上路後,引起不小的憂慮,特別是近年來又強調所謂的「素養」,更是雪上加霜。對於歷史學門來說,大抵集中於「閱讀素養」的討論。社會上因此出現不少討論,我用「探究與實作:歷史學探究」當成關鍵字,在Google上看了前面十頁的文章並旁及相關的資訊,大抵集中於兩端:「大量閱讀/寫摘要」和「開書單」。我絕對同意大量的閱讀是增加閱讀素養的不二法門,透過摘要的寫作也能幫助理解閱讀的重點,書單也是一個索引知識的門徑。不過,我想先提一位書籍史家的看法,從另一個面向討論這個主題。這位史家是丹屯(Robert Darnton),他對於新世代的閱讀,是這樣說的:「閱讀的未來很難預測,但閱讀的歷史告訴我們,文本一直在改變,從來沒有一種單一的閱讀形式。一直相信深度的、逐句逐本的傳統閱讀方式不會變,這也只是一種幻想。今天,年輕人往往讀的都是文本片段、網路等資訊碎片,但同樣能有連續的、深度的閱讀存在於我們之間。未來的閱讀只會是更複雜,更豐富的。」也就是說,只是一味地強調閱讀的重要性,覺得「讀不懂就再讀」的閱讀方式已經不再是這個時代的唯一選擇。這其實忽略了這群「探究與實作」黃埔一期的學生,是網路時代的原住民,是從小浸潤在聲光世界中長大的人們。就如同Instagram創辦人Kevin Systrom在一次訪談中所言,我們要瞭解往後社交媒體的走向,就需要關注年輕世代如何使用手機的方式。書本不再是他們汲取知識的唯一來源,他們從各式各樣的媒體中得到資訊(不一定是知識)。在他們的世界中,電腦遠比古騰堡更重要。我們不能否認的是電腦的出現對文本與閱聽人之間的互動方式,帶來徹底的改變。電子媒介和紙本書共存,就像15世紀的印刷書和手抄書共存一樣。對於老師來說,引起閱讀的動機遠比強調閱讀的重要性更加迫切,大量的書單可能還不如一部知識型Podcast吸引學生。我並不是說閱讀不重要,閱讀當然很重要,而是閱讀的形式改變了,老師要扮演的是引起閱讀動機的人、陪伴和帶領學生閱讀的人。就如同一篇報導中所說的,「無論是傳統的基本學力科目,還是創新多元的選修課,新課綱中的『素養』能否落實,仰賴教育現場每一位老師的『教學力』。」

 

圖片來源:https://www.goodreads.com/book/show/6699035-the-case-for-books

 

那麼,「探究與實作」可以利用何種活動,而且是分配好時間的活動,來引起學生的學習動機和實際產出呢?底下就用三個例子,作為本文的結束。這三個例子只是我發想的建議方式,不必然是最適合學生的方式。第一個例子是關於傳播媒介的差異。當我們介紹古騰堡的印刷革命時,要怎麼讓同學知道印刷術的進展。我們除了可以透過數字比例的說明(一名手抄工匠要花100天的時間,抄好一本書;一名印刷工人,一天可以印好100本書),也能透過分組活動,進行說明。我們可以先將同學分成4組,一組同學拿毛筆和衛生紙、一組同學拿原子筆和壓克力板、一組同學拿美工刀和黏土、一組同學拿鋼筆和白紙,讓這四組同學都同樣寫下一段話,看花費時間的長短,藉以說明傳播資訊的速度和使用工具之間的聯繫。

第二個例子是我有機會到高中演講時,嘗試使用過的例子。這個例子是關於林獻堂的遊記。這份作業是高中老師希望同學閱讀林獻堂的環球遊記之後,進行改編。我當時用的方式是提供兩份很接近的材料,並不事先發放,而是讓同學從投影片的內容直接寫下答案,只發放一張答題的白紙,課後回收。我當初是想試一試,光從投影片上閱讀,不能畫線也不能圈重點,同學能否看出兩份材料的不同。下面是這兩份材料:

 

 

我當時準備的問題是:如果你是歷史學家,你會怎麼解釋這兩段話?這兩段話是不是很像?是不是有一個人複製貼上另一個人的?哪一位作者比較早寫出來?內容有什麼差異?對我而言,答案的對錯在討論過程中沒那麼重要,我是想要知道判斷的依據為何?有些人是從寫作的文體判斷先後、有些人是從對婦女地位的描述精粗判斷、有些人則是從字數的長短判斷。如我們所知道的,林獻堂的《環球遊記》曾受到梁啟超的《新大陸遊記》影響,左欄是出版較早的梁啟超作品,右欄是林獻堂的著作。這個形式的演講,我一共做了兩次。這樣的樣本數可能太少,但我的感覺是,年輕的高中生閱讀和摘要的能力很不錯啊,或許老師們會認為這是極短的閱讀不是連篇的長文,但這畢竟是一個好的開始吧!

最後一個例子是編輯一本百科全書,這當然發想於我自己的研究興趣。老師們也能夠推薦一部相關的電影《牛津解密》,當成同學課餘的參考。老師們可以先帶領同學從班級或家族的百科全書做起,之後與地理科跨科合作編輯社區百科全書。這樣的過程涉及口述歷史、文獻(族譜)資料的查找和統整資訊成為有用的內容這三個面向。蒐集整理好相關的內容後,如何選定具代表性的詞條就是一種甄別的功夫,如何在一定的字數內表達內容更是字斟句酌的能力,這是讓同學從日常生活當中的各種小素材就可以進行探究,而且不用像模仿學術產出一樣地寫成小論文。透過編輯百科全書的過程,同學也能理解「探究與實作」的精神。

 

影片來源:https://youtu.be/-B_DvZ0jAd8 圖片中已插入超連結。

最後的最後,我仍是想引用Kevin Systrom的話:「最好的公司不是沒有副作用的公司,而是副作用最小的公司。你必須盡全力減緩它。」我們看待「探究與實作」的課程時,應該努力地往這個方向邁進。

 

 


參考書目

〈108學年度歷史科探究與實作檢視原則說明會〉,2019年11月7日(http://demo8.byi-e.com/upload/file/20191107/1573089071700471.pdf)。

〈玩轉歷史力:探究與實作特刊〉,《三民歷史:歷史學探究》(http://www.grandeast.com.tw/DocUploads/History/%E7%8E%A9%E8%BD%89%E6%AD%B7%E5%8F%B2%E5%8A%9B_%E6%8E%A2%E7%A9%B6%E8%88%87%E5%AF%A6%E4%BD%9C%E7%89%B9%E5%88%8A.pdf)。

〈玩轉歷史力〉,《三民歷史:歷史學探究》,第25期,2020年5月(http://www.grandeast.com.tw/DocUploads/History/%E7%8E%A9%E8%BD%89%E6%AD%B7%E5%8F%B2%E5%8A%9B_%E7%AC%AC25%E6%9C%9F.pdf)。

Seth Stevenson, “Instagram’s Kevin Systrom on the Platform He Built for One Billion Users,”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2018/09/25(https://www.wsj.com/articles/instagrams-kevin-systrom-on-the-platform-he-built-for-one-billion-users-1537886795)。

田孟心,〈108課綱上路 學校課業到底會變怎樣?〉,《天下雜誌》,第685期,2019年11月5日(https://www.cw.com.tw/article/5097545)。

編輯部,〈關於 Instagram,創辦人Kevin Systrom希望你了解的 10 件事〉,HEAVEN RAVEN,2019年12月2日(https://www.heavenraven.com/2019/12/02/instagram-cofounder-kevin-systrom-in-conversation-with-new-york-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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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守/108課綱「探究與實作:歷史學探究」的幾點思考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 https://kamatiam.org/108課綱「探究與實作:歷史學探究」的幾點思考/)


最後修改日期: 2020-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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