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高樹(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吳三桂(1612-1678)是明清之際極具爭議的人物,(圖1)其「降清」與「反清」,對時局造成莫大影響。清代以來,對吳三桂的評價多指向「負面」,且時間愈後,言詞愈為激烈。清初,漢族將「亡國」的情緒,發洩在引清軍入關的吳三桂身上;清廷為實現中央集權,自然對發動「三藩之亂」(1673-1681)的吳三桂嚴厲譴責。降及清末,反滿革命運動以及接踵而來的反帝國主義風潮,因投降而導致中國淪為「異族」統治的吳三桂,更是眾矢之的。時至今日,吳三桂仍常被社會大眾視為「投降主義」、「勾結外人」或「漢奸」的代名詞。

 

吳三桂對明清之際的時局造成極大的影響,時人描述他的相貌:「巨耳、隆準、無鬚;瞻視顧盼,尊嚴若神」,「鼻梁傷痕,右高左低,中有黑紋如絲,非諦視不見」。
圖 1 吳三桂像
資料來源:《清史圖典(二).順治朝》,頁13。

 

引清軍入關的動機

 

私家著述有關吳三桂引清兵入關的動機,(圖2)不外是「借兵復仇」,但各書記載頗有出入,可歸納為三種類型:

一、為父報仇,文秉(1609-1669)《烈皇小識》:「三桂聞京師失守,先帝殉難,統眾入關投降」,及聞父親吳襄(1592-1644)遭流寇闖王李自成(1606-1645)逮捕,且「索詐甚酷」,乃返師出關。途中,與清攝政王多爾袞(1612-1650)相遇,吳三桂「即剃髮詣營,叩首愬冤,願假大兵復仇,歃血立誓」。

 

山海關控制東北與內地咽喉,為兵家必爭之地,乾隆皇帝〈進山海關〉詩以「並山連海真雄關,一夫當之萬過難」形容其險要。
圖 2 山海關
資料來源:《清史圖典(二).順治朝》,頁12。

 

二、為崇禎皇帝(朱由檢,1611-1644,1628-1644在位)報仇,(圖3)計六奇(1622-1687)《明季北略》:「吳三桂欲倡義復仇,以寡不敵眾,遂親往大清國請兵十萬,為朝廷雪恥」。他力陳「君后俱遭慘弒,桂食君之祿,焉有坐視之理」,並披髮掛孝、痛哭哀懇,「大清主遂發兵」。

 

明崇禎十七年(1644),流寇李自成大軍攻入北京,崇禎皇帝登煤山自縊,死前在衣服寫道:「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之誤朕也。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去朕冠冕,以髮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
圖 3 崇禎皇帝像
資料來源:《清史圖典(二).順治朝》,頁8。

 

三、為報愛妾陳沅(陳圓圓,1624-1681)被奪之仇,(圖4)錢𠷓《甲申傳信錄》(順治十年[1653]成書)僅略述吳三桂自外戚田弘遇(?-1643)家購得歌妓陳沅,流寇入京師,其將領劉宗敏(1607-1645)因向吳襄索求陳沅不得,乃加拷掠。吳三桂「慮兵單,不可決勝。聞滿洲且發兵入獵,因馳書借兵,約共圖京師」。然而,該書有據別本補入「吳三桂入關之由」條,添加戲劇化的情節:先是,「三桂妾圓圓,絕世所稀,自成知之,索於勷,且籍其家,而命其作書以招子」。吳三桂旋即接受李自成重金犒賞,「忻然受命,入山海關而納款」。途中,吳三桂獲悉家被抄、父被執,僅「沉吟久之」,但聞愛妾被奪,便瞋目大怒,曰:「大丈夫不能保一女子,有何顏面?」即勒馬出關,以報君父仇為辭,眾人皆嘆「吾帥忠孝人也」,其部將胡亮素通滿語,乃獻借兵之策。

 

明末秦淮名妓陳圓圓色藝冠時,因吳三桂「衝冠一怒」而背負罵名。
圖 4 陳圓圓像
資料來源:《清史圖典(二).順治朝》,頁13。

 

另梅村野史(吳偉業,梅村,1609-1671)《鹿樵紀聞》亦言:流寇據京師,劉宗敏貪圖陳圓圓的美色,乃「繫襄索圓」。「三桂聞之,即還兵據山海關,刑牲盟眾,誓興復明室」,但「揣其力不足以辦賊,遣使因故帥祖大壽(1579-1656)來乞師」。此說為乾隆朝官修《逆臣傳》採用,曰:「(陳沅)為賊將劉宗敏掠去。三桂聞之,作書絕父,馳歸山海關,遣副將楊昆、遊擊郭雲龍來我朝借師」,遂成定論。

 

對借兵復仇的評論

 

清軍入關之初,南京福王(朱由崧,弘光帝,1607-1646,1644-1645在位)政權認為是為崇禎皇帝復仇,故肯定清人追剿流寇是「仗義助兵」之舉。即便是堅決拒清的兵部尚書史可法(1602-1645),也同意「先國讎之大,而特釋前嫌;借兵力之強,而盡殲醜類」的權宜措施。

順治年間,由於各人立場不同,對借兵復仇的評價也不一。在清軍攻陷南京城時殉節的夏允彝(1596-1645),於《幸存錄》中對吳三桂驍勇善戰大加讚揚,惟清軍入關的後果,則曰:「(申)包胥借秦兵,而獲存楚社;三桂借清兵,而清兵遂得我中華,豈三桂罪哉?所遭之不幸耳」。先歸順李自成再降清的楊士聰(1597-1648),認為吳三桂應負起南、北兩京淪陷之責,《甲申核真略》曰:「束身東降,予以復仇之名,一戰再戰,賊雖西遁,而京師非我有矣。且東宮三王禍不旋踵,吳襄被戮,殃及全家,揆之忠孝,有何當焉」。在變亂中選擇隱逸的談遷(1594-1658),則對吳三桂的處境表示同情,在《國榷》中指出,借外族兵助戰早有前例,如:「僕固懷恩以回紇靖安史之亂,桑維翰以契丹滅唐,雖撓敗踵至,而兩京收復自如也」,「三桂孤旅,又無一人佐其謀,前門驅虎,後戶進狼,至不暇顧,惜哉」。

迨康熙朝中期,受三藩反清事件影響,時人對吳三桂的評價急轉直下。錢𠷓《甲申傳信錄》在記述借兵復仇事之末,有贊曰:「夏之亡以妹喜,商之亡以妲己,而周之亡以褒姒。先皇帝無女戎之禍,而覆社稷。闖嬗號令四十一日,而遽敗釁由陳沅,異哉」,只有述及女性與亡國的關係。惟補入的「吳三桂入關之由」條引「劉生」評論,曰:「假令自成雖迫死君親,而不圖奪其妾,三桂固已捲甲歸之矣。徒以嬖妾故,與闖爭床笫之私,然後效申胥之泣,乞王師,剿巨寇」。陳沅成為劇變的關鍵人物,直指吳三桂私心自用,才有借兵復仇之舉;顯然借吳偉業〈圓圓曲〉中「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妝照汗青」之論,來譏刺吳三桂。

 

〈圓圓曲〉的影響

 

〈圓圓曲〉作於順治八年(1651),是時夏允彝、楊士聰已經去世;談遷雖和吳偉業交遊密切,卻未用以評論吳三桂。可知藉陳圓圓來貶抑吳三桂,應是〈圓圓曲〉風行以後的事,加上日後吳三桂舉兵反清,更被大肆渲染。

鄭達《野史無文》(康熙五十一年[1712]成書)據〈圓圓曲〉推翻報君、父之仇說,認為吳三桂種種闡述忠孝的言論,係「野史所載,皆粉飾之詞,不可深信。皆吳三桂重貲賂文人作者,非事實也」;劉健《庭聞錄》(康熙五十八年[1719]成書)又進一步確認,「惟吳梅村〈圓圓曲〉為得其真。當日梅村詩出,三桂大慚,厚賄求毀板,梅村不許。三桂雖橫,卒無如何也」。

晚清南明史專家徐鼒(1810-1862)整理多種陳圓圓資料後,指出:「諸傳記非真有據,皆依附吳偉業〈圓圓曲〉而為之詞,存之以廣異聞可也」。但他仍持「國破君亡,託於父命,則稽首降賊。既以床第之私,效倚庭之哭,彼其昏淫禎逆之心,曷嘗有一君父仇讐之說哉?而論者僅誅其晩節,猶盛稱其復仇,抑遠於誅意之旨」的看法。

然而,「衝冠一怒為紅顏」之說,實有釐清的必要。吳三桂在情感上雖極度依戀陳圓圓,但在關鍵時刻的種種決斷,陳圓圓的影響力如何,旁人無從了解;經吳偉業以文學手法鋪陳後,陳圓圓卻因「紅顏禍水」而遭世人唾罵。吳偉業長篇敘事詩〈圓圓曲〉,(圖5)是藉由陳、吳二人悲歡離合,抒發對國家淪亡的激憤與無奈。「紅顏」固然造成「衝冠一怒」,惟詩中另有「嘗聞傾國與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說明兒女情事無關重要,自古英雄亦不能免,是吳三桂個人抉擇的失誤,才有「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妝照汗青」的結局。後人只注意戲劇性的一面,而曲解詩人的用心。

 

明末江南文壇領袖吳偉業(梅村)的七言古詩歌行體自成一家,多以明末清初史事為題材,志在「以詩存史」,所作〈圓圓曲〉傳誦一時,「衝冠一怒為紅顏」、「一代紅妝照汗青」為世人津津樂道,卻忽略他「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的用心。
圖 5 吳偉業像
資料來源:《清史圖典(二).順治朝》,頁264。

 

不一樣的聲音

 

在一片誅伐聲中,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內閣大庫檔案》藏有一份年月不詳、殘缺不全且佚名的檔案,題為〈論吳三桂殘件〉,(圖6-1、圖6-2)對吳三桂一生的重要活動,提出截然不同的看法。以借兵復仇事為例,〈殘件〉認為是「以報君橋之讎,以雪國家之難,以甦四民之困,揆此數行,千古之下,可稱大忠、大義、大仁孝之聖賢也」。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藏《內閣大庫檔案》,題為〈論吳三桂殘件〉的檔案,這位不知名的作者極力為吳三桂辯解,認為他是「大忠、大義、大仁孝之聖賢」。
圖 6-1、圖 6-2 〈論吳三桂殘件〉(部分)
資料來源:《內閣大庫檔案資料庫》,登錄號:225348。

 

吳三桂於山海關降清,旋即大破流寇李自成軍,既報「君父之仇」,又為滿洲定鼎北京立下首功;其後,西征南討,不遺餘力,對清朝征服中國與鞏固政權,勞績頗著。惟清代著述對此過程並無太多評論,較為特別的是馬玉《征行記略》。順治十四至十六年(1657-1659),馬玉隨吳三桂征四川、雲貴,詳載沿途見聞,書中評論流寇張獻忠(1605-1647)餘黨李定國(?-1662)奉桂王(朱由榔,永曆帝,1623-1662,1646-1661在位)抗清,「究至挾竄外邦,豈知自不容於緬國,可窮兇心事,雖遠人亦能辨之」;吳三桂西征,則是「開服三省遐荒,佐成一統大業,皆王謨密運,以報至尊」。仕清明臣彭而述(1608-1667)為該書作〈序〉,更以「自成見戮,獻忠之黨復殲,明雖亡,無遺恨焉。誰之力歟?誰之力歟?」馬、彭的見解,是綜合官方認定的「國家之撫定燕都,乃得之於闖賊,非取之於明朝」,以及時人傳頌的「復仇」說。

對於時人議吳三桂於康熙元年(1662)在昆明絞殺桂王事為大不忠,〈殘件〉大力辯駁,曰:「係清朝之旨,在吳君誠心未必忍為此」,「即有萬分盡忠,保全永曆,情如越雞之伏鵠卵,勢所不能。不但永曆之不能救,即吳君亦自取死之機也,時人有何訕吳君」。對於吳三桂的心志,〈殘件〉的作者自認了解甚深,曰:「吾知吳君之心身雖居清,而其志念未嘗忘中國,亦未嘗不憫漢民困苦,尤未嘗不欲盡忠孝仁義,以成萬古之美名。惟奈時勢不合,只得勉而權順天道,在其本性,未必樂忍心至此也」。惟官方的說法,是吳三桂主動任事,以「絕人觀望」。

 

吳三桂與「反清復明」

 

康熙十二年(1673),坐鎮廣東的平南王尚可喜(1604-1676)疏請歸老遼東,(圖7-1、圖7-2)在雲貴的平西王吳三桂、福建的靖南王耿精忠(?1682)也相繼奏請撤藩。康熙皇帝(玄燁,1654-1722,1662-1722在位)認為他們「蓄彼兇謀已久」,(圖8)如不及早處理,將養癰成患,乃准其所請。

 

平南王尚可喜與長子尚之信(1636-1680)不合,疏請歸老遼東,請求由次子尚之孝(1639-1696)襲爵,康熙皇帝藉機撤藩,引發「三藩之亂」。吳三桂起兵後,尚可喜仍忠於清朝,尚之信則趁其父病重奪取軍權,在廣州舉事。
圖 7-1、圖7-2 尚可喜像(左)、尚之信像(右)
資料來源:《清史圖典(三)・康熙朝上》,頁201。

康熙皇帝親政以來,以治河、漕運、三藩為「三大事」,年甫二十,斷然下令撤藩,雖展現雄才與魄力,卻付出極大代價,是以在中年論及此事時,曰:「朕聽政二十餘年,閱歴世務已多,甚慄慄危懼。前者,凡事視以為易,自逆賊變亂之後,覺事多難處。每遇事,必慎重圖維,詳細商搉而後定。」
圖 8 康熙皇帝戎裝像
資料來源:《清史圖典(三)・康熙朝上》,頁21。

 

撤藩令既下,吳三桂決意放手一搏,自號「總統天下水陸大師興明討虜大將軍」,並於「永曆二十八年」(康熙十三年[1674])四月發布反清〈檄文〉,曰:

(狡虜)竊我先朝神器,變我中國冠裳,方知拒虎進狼知非,莫挽抱薪救火之悞。本鎮刺心嘔血,追悔無及,將欲反戈北逐,掃蕩腥氣。適值周、田二皇親密會太監王奉,抱先皇三太子,年甫三歲,刺股為記,寄命託孤,宗社是賴。姑飲泣隱忍,未敢輕舉,以故避居窮壤,養晦待時,選將練兵,密圖恢復,……蓋三十年矣。……卜取甲寅年(1674)正月元旦寅刻,推奉三太子,郊天祭地,恭登大寶,……義旗一舉,響應萬方,大快臣民之心,共雪天人之憤。

儼然有重振「反清復明」大業之志。〈檄文〉流傳海外,(圖9-1、圖9-2)卻不見於清代官私載籍,只知「偽檄所至,叛者四起」。究其所以,或因〈檄文〉觸及吳三桂與多爾袞定盟等事實,或因無處不痛罵清朝,官方自不願任其傳佈,私家也因避諱而略去。

 

吳三桂反清〈檄文〉全文,僅見於日本《華夷變態》。自1633年起,日本德川幕府(1603-1868)先後發布五次「鎖國令」,只准荷蘭和中國船隻前往長崎貿易,但為了解外國動態,規定船隻入港須向通事說明人員、貨物和沿途見聞;通事寫成書面報告後,轉呈幕府,交由掌管文教的林信勝(羅山,1583-1657)家族解讀,再經林春勝(鵞峰,1618-1680)、林信篤(鳳岡,1644-1732)編纂成冊。因當時中國「韃虜橫行中原,是華變於夷之態」,故名曰《華夷變態》。〈檄文〉大約是福建商船所繳交,而被保留下來。
圖 9-1、圖 9-2 〈吳三桂檄〉(部分)
資料來源:林鵞峰編,《華夷変態》,卷二上,紅葉山文庫藏写本,公開於国立公文書館デジタルアーカイブ,年代不詳。

 

次年,日本對馬島太守平義真致書朝鮮,轉述〈檄文〉要旨、說明反清陣營戰況,並將吳三桂比喻為夏朝「少康中興」的大臣伯靡、春秋「趙氏孤兒」的義士程嬰,以及西漢「詐降」匈奴的將領李陵(?-74B.C.),曰:

三桂以嚄唶宿將,智勇深沈,乃於明亡三十餘年,奉朱氏復興,則蓋與夏臣靡相似;其與宮人太監,匿一塊保全,則與程嬰相似;其屈膝穹廬,而終奮大辱之積志,即李陵之所嘗欲而未能者也。

可謂推崇備至,顯然接受〈檄文〉的說法。

朝鮮君臣聞訊後,曾就是否參戰有熱烈討論,並將書信的內容記錄在《肅宗實錄》,史臣更評論曰:「乘此之幾,我若提兵渡遼,直擣巢穴,王師攻其南,我兵擊其西,則可以殪蛇斬豕,掃淸腥穢,庶幾灑仁祖之遺恥,報神宗之至德,使天下萬國,知三韓忠節,猶有不泯。」《朝鮮王朝實錄》保留許多不見於中國載籍的資料,史料價值甚高,但朝鮮人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常念及「壬辰倭亂」(萬曆二十年至二十六年[1592-1598])明朝出兵援助的「再造之恩」;復因「丙子胡亂」(崇德元年[朝鮮仁祖十四年,1636])被迫成為清朝藩屬,而持外恭內倨的態度,故對「反清復明」的消息特別關注。

 

對「反清」的評斷

 

吳三桂在昆明宣布起事時,召雲南各官赴王府會議,反對者「慷慨激烈,罵不絕口」。雲南府同知劉中憲更言:「順治元年,若輩迎王師入關。十八年,又執永歷於緬甸。前明之亡,誰實為之。在明亡明、事清叛清,兩朝亂賊,天地不容。」

當消息傳至北京,朝廷立即發布「討逆檄文」,嚴詞譴責吳三桂「背累朝豢養之恩,逞一旦鴟張之勢,橫行兇逆,塗炭生靈。理法難容,神人共憤」。康熙皇帝也頒布上諭痛斥他「反覆亂常,不忠不孝,不義不仁,為一時之叛首,實萬世之罪魁」。

迨戰事平定,群臣以為「逆賊變亂以來,皇上宵旰憂勤,運籌決勝,八年之間,殲滅賊寇,克奏膚功,復見昇平」,奏請纂修《平定三逆方略》。康熙皇帝審閱是書時指出,「論贊中援宋太祖(趙匡胤,927-976,960-976在位)杯酒釋兵權事,吳三桂 等,非宋功臣可比,乃唐藩鎮之流」。至此,從龍入關、助清征服的「功臣」吳三桂,其功績遂遭抹煞,取而代之者,則是違抗中央、據地自雄的「叛臣」吳三桂。清代官書對吳三桂的評價,即以此為基礎加以貶抑。

反映在私家載籍中,舉目所見,多以「漸蓄異志」、「不軌之跡漸彰」等語,來說明「反清」是計畫已久的陰謀。唯獨〈殘件〉的作者有不同的意見,認為「大志之士圖大事業,藏之於胸中,謹言慎行,安肯顯然令人預知乎?倘時勢未及,計謀未成,致人先覺,不但事之瓦解,即慮身家性命所繫,奚容不藏密得乎」,隱忍三十年終而反清,乃深謀遠慮之舉,「時人又安得深洞吳君之心志也」。

從上述的分析不難發現,清人對吳三桂的評論經過兩次整合,「降清」受〈圓圓曲〉影響;「反清」則以官方意見為依歸,後人對吳三桂的認知,即由此而來。至於獨排眾議的〈殘件〉,可能出自親近吳三桂人士之手,故極力為他辯解。

吳三桂一生面臨若干重大抉擇,無論是「降清」或「反清」,都得不到世人的諒解。反映在現存文獻有關吳三桂的記述,呈現幾個特點:一、各種載籍的內容不盡相同,評價亦有出入;二、間有肯定的意見,但未受重視;三、愈晚出的資料,其立場愈受官方觀點影響。雖然與吳三桂相關的史料並無新發現,但是重新檢視既有的文獻,或許能對這位有虧於「忠奸之辨」、「夷夏之防」的歷史人物有不同的認識。

 

改寫自〈清代文獻對吳三桂的記述與評價〉,《臺灣師大歷史學報》,第28期,2000年6月,頁85-108。

 


參考書目:

《內閣大庫檔案資料庫》,登錄號:225348,〈論吳三桂殘件〉,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明]夏允彝,《幸存錄》,收入《明季稗史初編》,上海;上海書店,1988。

[明]錢𠷓,《甲申傳信錄》,臺北:廣文書局,1967年。

[明]談遷,《國榷》,臺北:鼎文書局,1978。

[清]楊士聰,《甲申核真略》,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

[清]文秉,《烈皇小識》,收入《明季稗史初編》,上海:上海書店,1988。

[清]馬玉,《征行記略》,清抄本。

[清]吳偉業,《吳梅村詩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清]梅村野史,《鹿樵紀聞》,收入《中國野史集成》,第31冊,成都:巴蜀書社,1993。

[清]計六奇,《明季北略》,北京:中華書局,1984。

[清]勒德洪等修,《平定三逆方略》,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354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5。

[清]鄭達,《野史無文》,北京:中華書局,1960。

[清]劉健,《庭聞錄》,收入《中國野史集成》,第39冊,成都:巴蜀書社,1993。

[清]馬齊等修,《清實錄.聖祖仁皇帝實錄》,北京:中華書局,1985。

[清]徐鼒,《小腆紀年》,收入《續修四庫全書.史部.編年類》,第367-368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朝鮮]《朝鮮王朝實錄.肅宗實錄》,漢城:國史編纂委員會,1973。

[日]林春勝、林信篤,《華夷變態》,東京:東洋文庫,1958。

左書諤,《吳三桂傳》,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1989。

朱誠如主編,《清史圖典(二)・順治朝》,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2。

朱誠如主編,《清史圖典(三)・康熙朝上》,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2。

李治亭,《吳三桂大傳》,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0。

劉鳳雲,《清代三藩研究》,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4。

滕紹箴,《三藩史略》,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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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高樹/「降清」與「反清」――十七世紀文獻對吳三桂的記述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s://kamatiam.org/降清與反清十七世紀文獻對吳三桂的記述/
)


最後修改日期: 2024-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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