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維中(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一、攔截中國商船,英荷艦隊真的不講武德
本文是作者繼〈苦主悶聲發大財:1624年廈門海商黃明佐的自力救濟喬事之旅〉之後,根據同一篇學術論文所寫的第二篇歷史普及隨筆。有些內容將不在此處詳細交代,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行參照前述文章。這裡大致從1620年英荷聯合艦隊開始封鎖澳門、馬尼拉講起。
由於歐洲爆發宗教戰爭,英、荷兩國在東亞也開始針對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的商船發動攻擊,特別希望將當時由澳門葡萄牙人專營的中日貿易航線,以及中、日兩國船隻在馬尼拉、廣南等處會合的貿易量,強制轉移到英、荷兩國人手中。
當時西班牙人在馬尼拉經營有成,城池堅固、戰艦精良。反觀荷蘭人繞過大半個地球前來,不但師老兵疲,發動攻擊也沒有必勝的把握。再加上,倘若出擊失敗,還會賠上全國人民交付的投資金額。將裝備差、武力弱、人生地不熟的商船隊硬是當成軍艦,發動萬歲衝鋒,無異於以卵擊石的自殺之舉。
荷蘭人權衡局勢後,苦思打破僵局的突破口。他們驚喜地發現,令人忌憚的西班牙戰艦,不但早已被自己的國王禁止前往中國從事貿易,而且整個馬尼拉最重要的中西交易供應鏈,還必須依靠中國船隻將絲綢運來,交換南美洲(當時為西班牙殖民地)出產的白銀。
每年冬末春初,中國船隻從漳州、廈門載運貨物前往馬尼拉銷售;到了春末夏初,季風轉為北向,便迅速回航。中國完全沒有配置海軍護航艦隊,而西班牙戰艦也無法前往中國沿岸,於是中國船隻往返福建與馬尼拉的航程中,便露出了破綻。
如此一來,冬季由平戶南下的英荷艦隊,便能趕在中國商船抵達馬尼拉之前,在西班牙人無法保護的地方先將中國船隻攔下,劫走貨物。或者,夏季從巴達維亞北上並封鎖澳門海域時,也能派出分遣隊,攔截由馬尼拉返航的中國船隻。柿子挑軟的吃,這個毫無防護的缺口,遂成為英、荷兩國人狙擊的目標。
1621年,英荷聯合艦隊在呂宋沿岸發動了攻擊中國船隻的行動。當年初夏,他們曾扣留五艘中國船隻,劫掠其中兩艘商船的貨物,並俘虜船上的唐人。然而,由於艦隊隨後將北上返回平戶,他們擔心唐人俘虜會引起日本幕府的注意,便在回航前放走了那些唐人。
同年11月,他們再度由平戶南下,這次於1622年3月截獲了一艘中國帆船。此後,英、荷兩國分道揚鑣。三艘荷蘭軍艦於5月底由馬尼拉水域航向澳門,並在6月與由巴達維亞大舉率艦北上的荷蘭艦隊會合,在司令官雷爾松(Cornelis Reijerszoon)的指揮下,共同發動攻打澳門的行動。
1621至1622年間,英荷聯合艦隊在馬尼拉港外進行的劫掠行動,其實並未真正搶到價值較高的貨物。這是因為荷蘭人早在1617年便現身馬尼拉水域,1619年又建立了巴達維亞城,其以武力干預貿易的風聲越來越盛。馬尼拉當局早已警告前來貿易的唐人海商,請他們暫時不要前往馬尼拉交易。
另一方面,從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和唐人的角度來看,好幾年無法正常做生意,勒緊褲帶的日子也不好過。在合法貿易管道必須「戒急用忍」的當下,倘若有人能自行打開「尚未合法」的貿易管道,這些從事走私的商人自然會蠢蠢欲動。當時居住於平戶的唐商李旦,就是其中一人。關於他們的故事,則留待下一篇共筆部落格文章發表,此處不再詳述。
這裡要講的是,原先就經常從事漳州—馬尼拉貿易的那一群商人。這些人通常被稱為「販客」。相較於擁有船隻的船主,他們只是搭載於船上的中小型商人。他們用自己和親朋好友的錢採買一批貨物,可能是絲綢、陶瓷、鐵鍋或茶壺等物品,再隨身攜帶上船。接著,他們繳一筆錢給船主,讓自己可以登船,並將貨物運往馬尼拉。
抵達之後,這些「販客」便帶著自己的貨物,或者賣給馬尼拉當地的商行,或者自行尋找住處銷售。等這一筆生意做完,到了春末夏初,他們便帶著西班牙白銀、胡椒、肉荳蔻等香料和海外奇珍,再搭船返回漳州銷售。如此低買高賣,賺取差價。
每艘船上這類商人約有兩三百人。歷年前往馬尼拉的船隻,每季經常有十多艘。照此估計,大致上每季便有兩、三千人,要跑這一趟約兩三個月的行程。
圖1 1621年英荷聯合艦隊南下呂宋航路圖(筆者製圖)
二、明荷氣氛良好,販客「壓線團」出發!
故事回到1622年夏天。荷軍原本打的算盤是攻下澳門,然後要求大明朝廷將原先由葡萄牙人經營的中日貿易轉交荷蘭人經營,並從澳門派出船艦,阻撓漳州人前往馬尼拉與西班牙人交易。
至於那些想要前往東南亞,例如馬來半島、麻六甲、爪哇等地採買香料的漳州唐人海商,荷蘭人則想迫使他們全部集中到位於爪哇的總部巴達維亞(今雅加達)交易。如此一來,荷蘭人便能壟斷中國所有的進出口貿易,迅速賺飽,並藉此打敗西班牙與葡萄牙人,建國成功。
他們的理想如此豐滿,現實卻很骨感。6月底,荷蘭人攻打澳門慘遭敗績,碰了個硬釘子。既然Plan A已無望達成,便改採Plan B,也就是模仿葡萄牙人過去的做法,先佔領中國沿海的一座島嶼,造成既成事實,然後死皮賴臉地要求中國人許可他們中介中日貿易。
在取得一條與葡萄牙人平行的合法貿易管道後,再以武力阻止葡萄牙人前往日本交易,並阻止漳州人前往馬尼拉交易,如此也能曲折地達成相同效果。
於是,1622年8月,荷蘭艦隊抵達澎湖,實施佔領,隨後派人將正式信件送至九龍江口的明軍駐地浯嶼,展開與大明官方的協商。以上這些過程,在〈苦主悶聲發大財〉一文中,大致都已說明。
當時出資讓這些船主、販客前往馬尼拉交易的大金主廈門海商黃明佐,便出面與荷蘭佔領軍協商,還在10月8日寫了一封信給在巴達維亞為荷蘭人做事的甲必丹蘇鳴崗,溝通雙方的商務事宜。
荷蘭人於七、八月抵達澎湖,大致上並未妨礙到這些往來馬尼拉的販客,因為他們通常在6月底以前便已經歸國。這時正是他們在漳州銷售白銀、香料等貨物的階段。
商人聚集在廈門和漳州,自然也會交換海外商情。既然早在1621年夏季,就已有唐人在馬尼拉水域被英荷聯軍抓獲後又獲釋,而且新成立的巴達維亞城也曾向十五艘唐人船隻發給許可證,邀請這些人日後再度造訪巴達維亞,藉此可以推知,到了1622年夏季,漳州城內的唐人海商早已掌握荷蘭人封鎖馬尼拉,以及在巴達維亞招徠唐人前去貿易的情況。
這也難怪黃明佐能立即向官府報告海外變局的詳情,又能馬上寫信給蘇鳴崗,說明佔領澎湖並不是打開兩國貿易的好策略。
當然,時任福建巡撫的商周祚也在第一時間以公函說明,無法容許荷蘭人佔領澎湖。荷蘭艦隊司令官雷爾松碰了一鼻子灰後,決定出兵施壓。雙方先後在南澳、銅山發生衝突,11月又在廈門打了起來。
這些軍事行動讓沿海水師非常困擾。於是,負責沿海防衛的總兵張嘉策便安排荷蘭艦隊司令雷爾松前往福州,與商周祚面談。1623年2月,雙方面談後,商周祚便派遣黃明佐前往巴達維亞,「宣諭」明帝國的立場。
那麼,當時人在漳州的那些販客又有何應對呢?張嘉策安排雙方舉行「高峰會」的重點,其實是讓明、荷兩軍暫時停火,看看能否找到不流血的解決辦法。
高峰會期間,明方答應派船前往巴達維亞貿易,希望巴達維亞總督昆恩(Jan Pieterszoon Coen)滿意後,撤銷佔領澎湖的命令。也就是說,明、荷雙方都期待到了1623年夏季七、八月,荷蘭船艦帶來巴達維亞總督的新命令後,荷軍便能撤出澎湖,讓衝突就此落幕。
由於史料沒有記載,我們很難知道當時那些馬尼拉販客普遍抱持何種想法。不過可以想見,當黃明佐的船隻與荷蘭船在1623年3月底一同啟程南下後,應該有一批人就此認定,明荷之間的停火至少會持續到七、八月。因此,只要迅速組成「壓線團」,趁北季風尚未完全停止之際,快閃前往馬尼拉交易一趟,應該安全無虞吧?
問題其實就在於,荷軍封鎖馬尼拉的行動,到底有沒有被列入停火的交涉條件之中?這個問題的答案異常模糊。
雷爾松以書面向商周祚提出兩項要求:第一,中國開放與荷蘭人貿易;第二,中國停止與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的據點進行貿易。
可是兩人會面時,中方對第一點的回答是,中國船一向可以前往雅加達貿易,未來也依然如此。至於第二點,雷爾松在高峰會中並未主動提出討論。這大概是因為他認為,既然明荷在沿海發生衝突,中方已經宣布海禁,自然不會再有合法前往馬尼拉貿易的船隻。
再加上,當時派遣黃明佐等人出海時,官府特別禁止其他中國船隻出海,而且不向黃明佐一行徵收關稅,將此次隨船貿易所得作為給他的獎勵。由此看來,禁止船隻出海的命令,應該也包括禁止前往馬尼拉。
既然停火期間中方已經禁止船隻前往馬尼拉,荷蘭人又何必在此時再次提出這項要求?可是,既然明荷雙方都沒有把話說清楚,那麼,倘若明方在停火期間自行准許船隻前往馬尼拉,是否又算違背約定呢?
此外,明方之所以從未對荷蘭人封鎖馬尼拉採取反應,是因為明帝國一向不保護華商在海外的活動。倘若有商人願意自行承擔風險,並繳稅換取出洋許可,官府似乎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所以,這件事情真的模糊得要死。
在市場已經餓了很久、明荷雙方又聯合派遣船艦前往巴達維亞,並且持續維持停火的氣氛下,便有少數販客認定,在雙方都沒有把話說清楚的情況下,組成「壓線團」,必定可以搶先大賺一筆。
圖2 邦特庫船長航海記封面內頁肖像圖
三、說好的俘虜餐呢?竟然被颱風吹跑
實際上,這樣的「壓線團」究竟有多少人出發前往馬尼拉,並無史料可以證實。然而,黃明佐與隨行的荷蘭船於3月底一離開,4月初,雷爾松依舊派出兩艘荷蘭船艦,前往馬尼拉水域執行封鎖任務。
結果,他們截獲了三艘中國商船,收繳生絲、絲綢、棉布、麻布、麝香、土茯苓、鐵鍋、瓷器等貨物,並拘捕了八百名販客。
此外,還有一艘在荷蘭人攻打福建沿岸時,被颱風吹到廣東的船艦,也就是由著名的邦特庫(Willem Bontekoe)船長駕駛的格羅寧根號。在不知道明荷高峰會後續發展的情況下,該船由廣東返航澎湖,並在澎湖附近截獲了一艘正要前往馬尼拉的中國商船。這艘船載有三百名販客,主要運送棉布前往馬尼拉。
就這樣,約有一千一百名販客被荷蘭人攔了下來,隨後安置在澎湖島上。
這一千一百人究竟應不應該釋放,又該如何釋放呢?
正如前述,荷蘭人封鎖馬尼拉的重點,是要將商品流向引導到自己手中。他們截獲中國船隻、收繳貨物後,可以將貨物載往日本銷售。至於那些攜帶貨物的販客,荷蘭人寧願將他們釋放,也不願讓他們隨著所繳獲的貨物一同被運往日本。
其中的原因,是日本幕府對海盜行為相當敏感。倘若將唐人販客載到日本,肯定會造成對荷蘭人不利的發展。當南季風從5月開始吹起後,要將這一千一百人送往日本,更是萬萬不可。
那麼,將他們送交中國官府呢?既然這些人違反了中國的禁令、從事走私,荷蘭人協助中國官府處理,不是正好嗎?然而,荷蘭人始終無法確定,這批人到底有沒有違反禁令。倘若他們其實已經獲得官府許可,荷蘭人是否也必須歸還所截獲的貨物?
此外,按照原先與福建巡撫商周祚談妥的計畫,到了7月,黃明佐便會帶著昆恩總督下令撤出澎湖的命令返回。倘若雷爾松因此在7月撤出澎湖,那麼這批人不就可以順勢丟給進駐澎湖的明軍處理了嗎?
因此,荷蘭人只要押著這一千一百人在澎湖關上兩個月,之後應該就不必再負責了吧。雷爾松的想法看來合乎邏輯,然而,在命運的捉弄下,這個決定最終卻造成了災難性的後果。
首先發生危機的是糧食問題。
荷蘭艦隊由巴達維亞出港時,大概都會多準備三至四個月的糧食。正常情況下,只要抵達友善港口,便能就地採買糧食。然而,雷爾松的艦隊於1622年夏季攻打澳門,之後又強勢佔領澎湖,並與福建水軍發生衝突,自然不能期待在中國沿岸採購艦隊所需的糧食。
當初的規劃是,船隊中的部分艦隻會在夏末繼續航行至日本,採買足夠糧食後,再於1622年秋季,也就是10月左右,將糧食載回澎湖補給。如此一來,澎湖荷蘭守軍應能儲備足夠食用至1623年夏季的糧食,另外還有三至四個月的緊急糧食,使他們能支撐到1623年六、七月,等候巴達維亞方面運來補給。
很不幸,1622年10月,滿載糧食、從日本出發的補給艦隊,尚未抵達臺灣便遭遇風暴,直接被吹到廣東沿海,無法返回澎湖。甚至同年11月由日本出發的第二批補給艦隊,也同樣悲催,未能抵達澎湖。
所以,到了1623年5月,澎湖荷蘭駐軍收容那批販客俘虜時,他們自己已經開始使用備用糧食了。
再者,荷蘭艦隊的全體人員約為一千三百人,當時身在澎湖周邊者可能少於九百人。如此推想,要用緊急糧食供養一千一百名俘虜,顯然相當吃緊。
為了維持所有人的生存,從5月中旬起,荷蘭駐軍強制規定,每人每天只能配給一荷蘭磅(494克)的米,俘虜所得的配給想必更少。史料沒有提到被繳獲的中國船隻載有多少糧食,但由於從馬尼拉返回漳州的航程僅約十天,這些販客大概也不會攜帶太多糧食。
雪上加霜、禍不單行的是,雷爾松還依照日本商館長坎普斯(Leonard Camps)的勸告,徵用這些被拘留的販客,迫使他們將原本由木板和沙土堆疊而成的風櫃尾荷蘭城堡改建為石造城堡。
儘管從日本出發的補給艦隊都未能抵達澎湖,卻有一艘負責傳令的小船於1623年初抵達,帶來日本方面的情報。
坎普斯告訴澎湖駐軍,荷蘭人佔領澎湖的消息已經傳遍日本,澳門的葡萄牙人與馬尼拉的西班牙人,隨後也會在1623年春季獲知此事。倘若兩者決定調集艦隊,驅逐佔領澎湖的荷蘭人,最快在1623年夏季便可能採取行動。
坎普斯知道當時風櫃尾紅毛城是用木板夾著沙土堆疊而成,只要遭遇颱風暴雨便可能崩塌。因此,他非常擔心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的火砲可以輕易攻下城堡,讓荷蘭人的一切努力歸零,於是強力敦促雷爾松,務必要將城堡改建為石造。
就這樣,雷爾松一方面期待巴達維亞下達撤軍命令,另一方面又十分矛盾地要求在南風吹起的夏季以前,盡快完成城堡的加固工程。
於是,他嚴厲驅使被俘的販客從事挑運土石的沉重勞務,卻又無法供給他們足夠的糧食。這些洋商販客原本就不是從事粗重勞動的人。經過荷蘭駐軍的虐待,以及澎湖高溫氣候約兩週的摧殘後,大約有一半的人病倒了。
大量販客病倒的慘狀,連荷蘭人自己都難以忍受:
「所有病倒的唐人,都要被送到這個海灣北側、位在那裡的一座廟宇,以避免那些令人噁心的景象和令人不適的氣味。應適當設置衛哨,以免他們逃跑,因為城堡裡的情況不容許他們在內過夜。」
這也就是中方記載中「擒我洋船六百餘人,日給米,督令搬石,砌築禮拜寺於城中」,以及「又驅掠洋商、運土石,益築城挾我……」所描述的情況。
圖3 1623年四月荷蘭水手柯曼士測繪的漳州沿岸、澎湖與臺灣(National Archives, The Hague. VEL 300)
右下為澎湖本島特寫。
四、從澎湖回家的路竟然是經過巴達維亞?
到了1623年8月底,已有約一百八十名唐人販客不僅病倒,而且瀕臨死亡。
那麼,雷爾松望穿秋水,等待著攜帶命令返回的黃明佐,到底怎麼樣了呢?
如同〈苦主悶聲發大財〉一文所述,黃明佐於3月底南下後,其實到了馬來半島的大泥便停了下來,沒有繼續南行,也未抵達巴達維亞城。
因此,從巴達維亞前來的補給艦隊,當然也不知道商周祚與雷爾松曾經舉行高峰會,更遑論雙方所期待的撤軍安排。
雷爾松收到的巴達維亞方面命令,不但不是撤軍,反而是要求固守澎湖,以拖待變。巴達維亞方面並不知道澎湖駐軍缺糧,以及收容了大量俘虜的情況,因此推測他們只是在中國沿岸零星抓捕了一些俘虜,所下達的命令竟然是要求將所有俘虜送回巴達維亞。
雷爾松固然十分傻眼,但既然與中國的對峙仍將持續,在澎湖保留如此龐大的一批俘虜,絕非好事。於是,他在1623年9月初決定依循巴達維亞方面的指示,等待北風吹起後,將這些販客俘虜運送到巴達維亞。
那麼,巴達維亞方面究竟又是如何盤算的呢?這件事情要從1619年荷蘭人建立巴達維亞城說起。
荷蘭人在1596年進入東亞海域,起初只是停泊船隻進行交易,之後才陸續在一些地方派駐商務代表。隨著商務範圍擴大,荷蘭人與各地唐人的合作也越來越廣。
1619年,荷蘭人便曾從大泥商館招募唐人,前往新佔領的安汶島、巴占島等地,從事伐木、採摘香料等勞務。因此,巴達維亞成立後,總督也很自然地繼續從大泥招募唐人前往工作。
當時的做法是,先將運費與食宿費借給願意應募的唐人,等他們抵達並開始工作後,再從薪水中逐步扣還。這種招募外籍勞工的做法,也啟發了同年英荷聯軍將戰俘送往巴達維亞、充實勞動人口的做法。
不過,正如前述,由於抓捕俘虜後通常已進入南季風季節,艦隊必須北上日本,因此只能將唐人俘虜釋放。
只有那位從澎湖出發襲擊福建沿岸的邦特庫船長,因為船隻遭遇暴風,被吹到廣東沿岸,才在災後掠奪岸上物資自救的同時,抓捕了一批唐人戰俘。
由於受到北季風阻擋,他們一直在當地逡巡,直到1623年初遇上從日本南下、同樣遭遇風暴的補給艦隊,才將一百八十名俘虜交給繼續南下的艦隊,送往巴達維亞。
這些俘虜抵達巴達維亞後,立即被昆恩總督分配給當地僑領雇用,從事勞務並賺取薪水。當局承諾,他們每月繳還四里爾,最後繳足六十里爾後,便可恢復自由之身。
所以,巴達維亞方面其實認為,雷爾松既然在澎湖動用武力與中國朝廷交涉,大概也會抓捕一些俘虜,自然希望他按照前述方式處理。
於是,原先因為明荷關係看似友善,而趁機前往馬尼拉交易的販客「踩線團」,就這麼不巧地被荷蘭人拘留在澎湖。
在長達三個月的時間裡,他們於夏季高溫中從事沉重勞動,又遭受糧食不足的虐待;原本回家的路,竟然變成必須先前往巴達維亞工作贖身。
既然6月時已經有一半的人病倒,8月底又已有近兩百人瀕臨死亡,其他倖存者的身體狀況恐怕也不會太好。說到底,他們本來就不是從事農漁業的勞工,而是身體素質較差、略通文書的商人。
1623年9月26日,荷軍挑選了五百七十一名存活機會較高的俘虜,讓他們登上大船Zerikzee號,強制移送至巴達維亞城。
剩下約四百五十名存活機會較低的人,究竟是留在澎湖困死,還是後來獲得釋放,目前仍不清楚。
五、踏上旅途,然後他們就死了……
在多重不利因素的交互作用下,被挑選出來的五百七十一人,在海上航行了足足兩個月左右,才抵達巴達維亞。
雖然船上糧食充足,但他們的身體原本就已十分虛弱,最後僅有三十二人存活。五百三十九名販客,就這麼冤死在途中。
1623年夏季,由巴達維亞前往澎湖的補給艦隊,是由法蘭森(Christaan Francez)率領。他與雷爾松會面後,得知了1623年2月明荷高峰會的詳情,以為雙方停火已經接近建立合法貿易關係的狀態,於是在8月底與雷爾松一同前往廈門,與福建最高軍事長官都督謝隆儀商談。
謝隆儀卻告知他們,1623年2月高峰會後所作的安排,已經全部不算數了。不信邪的法蘭森,之後遭到明軍誘殺。
此後,新上任的福建巡撫南居益實施海禁,並逐步調集兵力,在1624年春季將總數一萬餘人的軍隊陸續送上澎湖本島。
至於黃明佐一行人,則延遲了一年,直到1624年春季才抵達巴達維亞。他們與荷蘭當局會談後,於同年8月5日返回澎湖。(詳見〈苦主悶聲發大財〉)
那時,明軍已大舉登島,一面築城,一面向風櫃尾逐步推進包圍圈。在黃明佐一行抵達約一週以前,由於兩軍對峙,荷軍不願再負擔照顧俘虜的責任,便將城內的唐人全部釋放。
倘若那批踩線團的販客仍有人倖存,可能就是在此時被放回明軍陣營。
六、後話:The Perfect Storm
由於十九世紀所重構的中國史偏重漢文史料,再加上二十世紀反帝、反殖民思潮的影響,過去講述荷蘭人佔領澎湖的故事時,總是偏重其擄掠人口的野蠻行為。
濃墨重彩地描寫唐人勞工的血淚,固然使故事增添許多義憤與感動,卻也妨礙了人們對歷史全局的觀察與分析。
本文並非翻案文章,也不認為荷蘭當局當時的行為可以獲得原諒。只是,從當時的群體規模來看,荷蘭艦隊全體約有一千二百至一千三百人,實際守城者約二百至四百人,而當時巴達維亞的唐人人口也僅約一千五百至二千人。
以一支艦隊的能力,要供養一千一百名俘虜長達七個月,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以說,雷爾松當時的決定,承擔了過大的風險。
這項錯誤決策,一開始源自他錯誤地期待巴達維亞的撤軍命令會在兩個月內抵達;其次,是因為擔憂西葡聯軍北上攻打澎湖,遂強迫俘虜從事搬運土石的嚴酷勞動;最後,連續兩批由日本出發的補給艦隊,都因故未能抵達澎湖,造成糧食短缺。
當這三個因素疊加在一起,這批原本預計在一週內便能重新踏上漳州土地、手無縛雞之力的販客,卻被迫在烈日與風暴中做了三個月的苦工,其後果可想而知。
荷軍早在1617年便已現身馬尼拉海域。1620年以後,英荷聯軍劫掠唐人船隻的情況更為嚴重,但中國官府對此卻毫無反應。今日的讀者或許覺得十分離譜,但在當時的歷史現場,這種情況似乎並不違和。
這是因為中國朝廷一向不甚關心唐人在海外的遭遇,而在1623年2月的明荷談判中,雙方也都對唐人是否能繼續前往馬尼拉一事打模糊仗。
結果,這群誤以為局勢氣氛良好的踩線團出航後,便被渴望創造業績的荷蘭船隻迅速攔截,貨物也遭到收繳,被俘虜的人員則落入了尷尬的處境。
作家Sebastian Junger曾經寫道:
「氣象學家會在奇異的事物中看見完美;三個彼此獨立的氣象系統交會,形成百年一遇的事件,正是其中之一。天啊,凱斯心想,這就是一場完美風暴。(the perfect storm)」
在我看來,「完美風暴」正是形容這起悲劇事件始末最好的比喻。
圖4 Sebastian Junger小說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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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維中 /完美風暴:1623年前往馬尼拉的販客「踩線團」怎麼會困死於澎湖?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s://kamatiam.org/完美風暴:1623年前往馬尼拉的販客「踩線團」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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