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雅惠(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學術的突破往往來自新材料的發現或新方法的採用。早在1925年,處於傳統與現代之間的王國維(1877-1927)便曾說:「古來新學問起,大都由於新發見〔現〕」(圖1)[1]
王國維回顧自漢代以來,學術史上最重大的三個發現:一是西漢時在山東曲阜發現的孔子壁中書,因而出現古文經之學;二是西晉時在河南汲郡發現的竹簡,而有汲冢先秦文獻的校綴整理;三是十九世紀末以來的新發現,其中殷墟甲骨文字、敦煌塞上與西域各處的漢晉木簡、敦煌千佛洞的六朝及唐人寫本書卷、內閣大庫的明清檔案,被譽為特別重要的四大發現。
圖1 王國維論中國學術上的新發現
圖片出處:《學衡》,第45期,頁44-57
這些新發現泰半來自地下,近代的四大發現尤為驚天動地,王國維認為,當中任何一項都足以媲美孔壁、汲冢,更別說各處零星出現的金石書籍了。總而言之,「今日之時代,可謂之發見時代,自來未有能比者也!」
對於好學之士來說,沒有比民國早期更好的時代了。
一、甲骨文:前所未見的新材料
在清末民初的這一波新學問中,以上古史的成績最斐然可觀,這要歸功於殷墟甲骨文的發現。
燒灼牛骨進行占卜,在新石器時代晚期的東亞大陸已經出現,不過直到商晚期,才在燒灼的龜甲與牛骨旁刻上文字。甲骨文以商王的占卜為主,稱為卜辭,隨著商王朝滅亡,在甲骨上刻卜辭的作法逐漸消失,為人遺忘數千年。
西元1899年王懿榮(1845-1900)意外在甲骨上發現文字,引起金石收藏家的注意,有字甲骨的價格水漲船高,以字計金。位居高官財力雄厚的王懿榮,收購了大量有字甲骨,成為最重要的收藏者。一開始古董商秘而不宣,隱匿甲骨的出土地,直到收藏家兼學者羅振玉(1866-1940)派胞弟羅振常(1875-1942)明查暗訪,才於1910年確定甲骨來自河南安陽小屯,也就是後來所知的「殷墟」,這是商晚期首都,也是當時東亞大陸文明的先進地區。[2]
甲骨文的發現,正好上承乾嘉以來的考據風氣,在堅實的商周銅器銘文的考證基礎之上,甲骨文提供前所未有的新材料,促成一波史學的重大突破。
傅斯年(1896-1950)曾盛讚王國維的〈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作於1917年)與〈續考〉是「近年漢學中最大的貢獻之一」。[3] 在這兩篇文章中,王國維根據甲骨卜辭考訂出商王名稱與世系(圖2),並與傳世典籍互校,發現《史記・殷本紀》根據的是《世本》,記錄大致可靠,同時也根據甲骨文改正《史記》中由於傳寫而生的錯誤。
圖2 《史記・殷本紀》的商王世系與甲骨文中的商王名字
圖片出處:許雅惠,《殷墟甲骨文:中國三千多年前古文字》,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2001,頁47
王國維之所以能寫出這兩篇意義重大的文章,因為他有機會看到大量的甲骨文拓片。除了劉鶚(1857-1909)的《鐵雲藏龜》已在1903年出版之外,他也利用師友羅振玉的收藏,如1912於日本出版的《殷虛書契前後編》。後來王國維又替英國哈同(Silas Aaron Hardoon, 1851-1931)整理甲骨拓本八百紙,編為《戬壽堂所藏殷虛文字》一書,再加上羅振玉新拓的甲骨文千紙,因而得以完成〈續考〉。[4]
後來王國維在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教書時,倡導「二重証據法」,以「地下之新材料」補正「紙上之材料」,將出土古文字與傳世文獻互證。[5]他強調新材料的重要,倡導以「二重証據法」來進行研究,展現出二十世紀的現代性格。
二、疑古的風潮
二十世紀初的知識界,在西力——如中國文化西來說——的衝擊下,不少知識份子對傳統產生懷疑,疑古的風氣高漲。
民國十一年(1922)4月28日晚上,胡適(1891-1962)與丁文江(1887-1936)到瑞典地質學者安特生(J. G. Andersson,1874-1960)家吃飯,安特生於前一年在河南考古發現仰韶彩陶。在那之前人們對中國的新石器時代還一無所知,有人認為中國早期文明一出現就如此成熟,應該是由西方輸入的,安特生便持此看法(圖3)。當天胡適在他的日記中寫下:
我們談古史事,甚有趣。Anderson〔Andersson〕立論甚謹慎,很可佩服。在君〔丁文江〕前年尚信《禹貢》是真的。他說,『把《禹貢》推翻了,我們地質學者就要同你拼命了。』今夜他竟說,商是可靠的,商以前的歷史是不能不丟棄的了,《禹貢》也是不能不丟棄的了。我聽了非常高興。[6]
圖3 自19世紀末以來,中國文化西來說盛極一時,安特生收集仰韶文化的彩陶,認為這些彩陶與中亞彩陶有關,可能是西方文化的向東傳播
圖片出處:J. G. Andersson安特生著,袁復禮節譯,An Early Chinese Culture《中國遠古之文化》,北京:農商部地質調查所,1923中英對照版,頁36、pl. 13.
受到胡適啟發的顧頡剛(1893-1980)在民國十二年(1923)提出「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疑古風氣達到高峰,他尖銳地指出中國古史的幾大特點(圖4):[7]
一、時代愈後,傳說的古史期愈長。
二、時代愈後,傳說中的中心人物愈放愈大。
三、不能知道某一件事的真確的狀况,但可以知道某一件事在傳說中的最早的狀况。
也就是說,越晚出現的典籍記載的古史反而年代越早、內容細節越多,由此可知,典籍所記不一定是真正的歷史,更多是古書編纂當時的人們所認知的過去。只有將後代加油添醋疊加上去的內容層層剝離下來,才可能趨近記錄的原始狀況。
圖4 《古史辨》第一冊初版封面與內頁書影,原書藏國家圖書館
圖片出處:https://taiwanebook.ncl.edu.tw/zh-tw/book/NCL-9910007102/reader
顧頡剛勇於反抗傳統,從根本質疑經典的權威,令胡適大為激賞,也讓當時正在德國留學的昔日同窗傅斯年大感佩服,認為這下顧頡剛是在史學界稱王了。[8]這場轟轟烈烈的古史論辨,在民國十五年(1926)集結諸人之作出版了《古史辨》第一冊,掀起一陣風潮,短短四年多就發行了五版,接著又陸續出版至七冊,收錄三百五十篇論文。
古史辨從根本顛覆了傳統經傳子家的權威,但疑古走到後來,造成青年學子對古史的極度懷疑,這種虛無帶來史學的巨大危機。
三、作為證據的新史料
撥開古史辨疑雲的是傅斯年,他跟顧頡剛同於民國五年(1916)入北京大學,皆受到五四運動洗禮與胡適的啟發。北大畢業後留學英、德,前後七年,先在倫敦大學修習實驗心理學,後轉到柏林大學選讀物理。民國十五(1926)年回國,次年任教廣州中山大學,再隔年,被延攬至中央研究院成立歷史語言研究所,集結一批理念相近之士,大展身手開展現代中國的新史學。[9]
古史辨初起時,傅斯年對顧頡剛佩服得不得了,幾年過去,回國時的傅斯年想法已經不同。他認為光是這樣一條條辨下去,指出史事不可靠之處不是辦法,除了破,還要立,必須想法子重建可信的古史。
在方法上,傅斯年也批評古史辨一派犯了幾個嚴重錯誤。首先是默證的謬誤:將史料沒有記載的事當作不存在。古代典籍經過數千年的流傳,本已零散殘缺,史籍中找不到的事,並不代表歷史上不存在,這是根本的研究邏輯問題。此外,古史辨一派指出記載的可疑之處,但經常無法提出證據,既不能證其真,也不能證其偽,陷入以假說為論證的陷阱,對於史事的釐清毫無助益,甚至還對史學的前進有害。
如何重建可信的古史?傅斯年的方法是從史學的根本——史料——著手。民國十七年(1928)在〈歷史語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這篇新學術宣言中,傅斯年首先強調直接材料的重要,要研究最一手未經編輯的直接史料,史學才會進步;若只是遵循傳統,間接地研究前人所研究過的或是前人所創造的系統,便會退步。[10]傅斯年稱後者為書院學究的研究,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內卷」,將前人加工處理過的間接材料或理論系統越做越精密,但進步無多。
其次,要動手動腳到處尋找新材料,隨時擴大舊範圍,如此才有「四方的發展,向上的增高」。最後,要不時擴充研究工具,傅斯年說:「現代的歷史學研究已經成了一個各種科學的方法之匯集。地質、地理、考古、生物、氣象、天文等學,無一不供給研究歷史問題者之工具」。
總而言之,傅斯年要破除舊學術,讓史學成為一門可驗證的現代科學,他說:「我們不是讀書的人,我們只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利用找出來的東西,可能是文書檔案、古器陶片、或民間詩歌,來證明過去的存在,重建過去的歷史。而且不只是帝王將相的,也是普羅大眾的。這些宣言,放到百年後的今日也還適用。
以當時最受矚目的上古史為例,要解決古史辨的諸多謎團,只能靠科學考古,讓地下出土材料說話。傅斯年找來從美國哈佛大學取得人類學博士的李濟(1896-1979)為考古組主任,選定甲骨文之所出的河南安陽進行現代中國首次的科學發掘,以考古重建信史(圖5)。
與過去學者只重視有字甲骨或作為禮儀重器的青銅器不同,傅斯年與李濟還關注其他的遺物與痕跡,例如建築礎石、破陶片、骨角器等,它們共同見證了商文明的發展。[11]借助地層學與類型學等現代方法,這些傳統文獻不載的地下出土物,成為重建商代歷史與文化最可靠的直接材料。
圖5 西元1937年河南安陽殷墟的考古發掘照片,利用現代儀器進行測量與繪圖,藏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圖片出處: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考古資料數位典藏資料庫 https://reurl.cc/jQo5Vq
王國維與傅斯年,兩位不同世代、政治立場相左的學者,在學問上都強調新材料與新方法的重要,展現出現代性格。王國維提倡「二重証據法」,以地下、地上的文字材料相互補証。傅斯年再往前跨一大步,將非文字的材料納入史料的範疇,藉此擴展史學的方法與視野,才能超越傳說的三皇五帝,「替中國文化原始問題的討論找到一個新的端緒」。[12]
四、九百年前的大發現與疑古
對於古代經典心存懷疑,乃至於援引出土材料來辨證文獻記載,嚴格說來不是民國學者所獨創,九百年前的宋朝也曾有過一波的風起雲湧。
那時的領導者是歐陽修(1007-1072),這位文化先鋒在很多方面都有過人成就。文學方面,他反對華麗駢文,提倡古文,扭轉有宋一朝的文風;史學方面,他以春秋筆法修《新五代史》,寓人物褒貶於其中,受到時人讚揚;經學方面,他懷疑先儒公認的六經作者及部分內容的可靠性,影響朝野士人,使疑經的風氣大興。[13]
從今日的角度來看,歐陽修領銜編纂的官修史書《新唐書》與《新五代史》,充滿主觀的道德判斷,史料價值大為降低。但私底下的歐陽修則是大量收集古代青銅器與石碑拓片,對相關制度、人物、事件進行考訂與研究,與經史典籍相辨證,這些成績收錄在《集古錄》一書中。歐陽修與同好對古銅碑拓的收藏研究引起同時代人的共鳴,也啟迪了往後幾個世代的年輕人前仆後繼地投入,因而開創出「金石學」這門新學問。
「金」指商周青銅器,「石」指秦漢以後的歷代石刻。由於青銅器上的銘文比儒者們熟悉的《說文》篆字古早許多,有許多文字已經認不得了,因此金石學的初起是從文字釋讀開始,之後再結合古代典籍討論銘文內容、器物功能或紋樣意涵等問題。由於青銅器是商周貴族的祭祀禮器,特別有益於《周禮》、《儀禮》、《禮記》三禮制度的考訂,這方面的成績特別突出。
歐陽修的《集古錄》、呂大臨(1040-1093)的《考古圖》、趙明誠(1081-1129)的《金石錄》三本書,代表了北宋中期以降三個世代士大夫的努力與成就。以「晉姜鼎」這件銅器銘文的解讀為例,左方《集古錄》中尚有多字無法辨識,以〇標示;右方《考古圖》已將這些文字全數釋出,並在一側寫上當時的通行字(圖6)。[14]
圖6 宋代金石研究的世代積累,呂大臨《考古圖》中有時收錄《集古錄》的拓片與釋文,可互相比較以見當時銘文研究的發展。
圖片出處:呂大臨、趙九成撰,《考古圖、續考古圖、考古圖釋文》,北京:中華書局,1987,頁9a、8b
他們對金石碑拓的態度,可以下面兩段話作為代表。歐陽修說:
世繫譜牒,歲久傳失,尤難考正,而碑碣皆當時所刻,理不得差。故集古所錄,於前人世次是正頗多也。[15]
趙明誠在《金石錄》序中也說:
蓋竊嘗以謂詩書以後,君臣行事之迹悉載於史,雖是非褒貶出於秉筆者私意,或失其實,然至其善惡大節,有不可誣而又傳諸既久,理當依據。若夫嵗月、地理、官爵、世次,以金石刻考之,其牴牾十常三四,蓋史牒出於後人之手,不能無失,而刻詞當時所立,可信不疑。[16]
歐、趙二人首先指出史書記載有許多失實之處,有的來自傳抄錯誤,有的出自書寫者個人的主觀判斷。而金石碑刻為事發當時所刻,是最值得信賴的。歐、趙二人視金石刻文為最可靠的直接史料,這與傅斯年的史學宣言所強調的相合。
北宋的金石學者有時強調自己擁有的某些拓片是最一手、最「真」的,因為這些拓片是他們親自去訪碑摹拓所得,不是別人轉贈。如趙明誠在漢代劉衡墓碑這條記錄下寫著:「余嘗親至墓下觀此碑,因模得之。墓前有石獸,制作甚工云。」[17]除了碑文,他還注意到墓前有製作工整的石獸,說明趙明誠真的親臨現場,且留意到漢代的墓儀制度。
金石學是一門學問,作為研究材料的青銅器銘文因為具有實體的存在,對擁有者來說還充滿著親炙古人的魅力。幾千年前的商周貴族曾經用這些器盛裝祭品享祀祖先,祭祀者、被祭者的名字就鑄在上面。宋代以前,古銅器的出土被當成地不愛寶的祥瑞事件,寓天地之奧秘。現在,古銅器又成為三代的見證,當觀者摩挲著斑斕器表,識讀著古樸的銘文,彷彿穿越至另一個時空,神交古人。三代,沒有比這些器更歷歷在目的了。親炙三代的吸引力席捲一時,當時知名的士大夫大多都收藏一點青銅器,沈括還在《夢溪筆談》中討論古代銅器的鑄造工藝。
士大夫沸沸揚揚的古器收集,被宋徽宗(1082-1135,1100-1126在位)注意到了。當皇帝開始投入收藏,士大夫私家藏品只能紛紛入宮,匯聚天府;當皇帝開始發表他對古器的高見,眾人只能俯首稱是。宋徽宗成為天底下最富的收藏家,也是最有聲量的鑑賞家,《宣和博古圖》是徽宗宮廷收藏的代表。至於過去引領風騷的士大夫,失去了收藏,也失去了古物的話語權,徽宗與他的朝廷成為中心。
考古、博古、好古、復古可說是北宋文化風潮的關鍵字。要說明的是,宋人用「考古」一詞,重在從古物考究三代的禮儀、典章、制度等,雖然偶爾也到遺址收集古物,但沒有從事發掘。事實上,若從今日的文物保護觀念來說,宋代朝野的熱烈收藏還變相鼓勵了盜墓,據說徽宗時「天下塚墓,破伐殆盡矣」。 [18]這當然是一種誇飾法,不過在九百年後,當李濟率領考古隊至殷墟發掘時,確實發現所有的商王大墓都已經被盜一空了,而且還有宋代盜墓的痕跡。
沒過幾年,靖康之變將一切化為烏有。女真人掠奪宮中禁苑,包括徽宗收藏的萬餘件古器都被運到北方,據說途中不少銅器被拿來餵食戎馬、烹煮食物。[19]如果這條記錄是真的,不難想像這對趙宋皇室與士大夫會是多大的屈辱。
北宋金石學的強勁動能,來自源源不絕的地下新發現,失去了這些材料,也就無以為繼。南渡之後,商周文明之所出的河南與陝西成為金人領土,失去半壁江山的南宋,已不可能大規模收集古物。南宋時人只能靠著拓片,勉強持續前朝的成果,因此這時期以研究石碑拓片的石學較具成就,古銅器金學只能就前人著作再行編輯、整理。這一中衰的局面到清代乾嘉以後開始復興,至晚清民初的大發現時代而大盛。
五、宋代金石學與近代歷史學、考古學
對於北宋金石學的方法與成果,王國維與傅斯年十分了解,而且持肯定態度。
王國維本身繼承了金石學的傳統,他從蒐集、傳拓及著錄、考訂及應用幾個方面總結宋代金石學的成果。[20]他認為,近世金石學雖然復興,但在著錄考訂方面基本按照宋人立下的方法,至於宋人不專於古文字的多方面興趣,今人反倒比不上了。
看起來,王國維對當時的金石學家顯然不太滿意。這個看法與羅振玉相同,早在1920年以前,羅振玉便寫了《古器物學研究議》,提倡「古器物學」以取代傳統的金石學。羅振玉在文章開頭便說,宋代人收集古物的範圍至廣,到後世才變成專研彝器款識的古文字之學,現在應該要從事「古器物學」,將範圍擴大到過去不曾被納入的佛像、陶俑等。[21]
至於新史學的倡導者傅斯年,認為歐陽修的金石研究已具備近代史學真功夫:「北宋的歐陽修一面修五代史,純粹不是客觀的史學,一面卻作集古錄,下手研究直接材料,是近代史學的真工夫。⋯⋯宋朝晚年一切史料的利用,及考定辯疑的精審,有些很使人更驚異的」。[22]此外,傅斯年在〈史學方法導論〉中也舉歐陽修《集古錄》作為校訂史事的例證,[23]在讀書眉批中更盛讚歐陽修對六經的批判,認為他的見識超越邵雍等理學家(圖7)。
圖7 傅斯年在《歐陽文忠公集》上的讀書眉批,盛讚歐陽修的見識:
「此論見識,超於邵康節萬等。宋學中最不幸處,為周、邵二人,設若此論在後來得勢力,宋學或不至如彼之烏烟瘴氣也。」
圖片出處: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傅斯年讀書筆記線上展」,https://museum.sinica.edu.tw/exhibition/71/item/712/,2025/1/14檢索
不過傅斯年對同時代的金石學家也不滿意,不客氣地指出他們的通病:「吾以為金文熟而經典不熟,石文熟而史籍不熟,皆不能有多發明,乃致金石為小道。」[24]這「小道」指的大概是把金石當作古董,或埋首於史事無涉的餖飣考據。
傅斯年有時也拿宋代金石學與當時新興的「考古學」相比附:「我國自宋以來,就有考古學的事情發生,但是沒有應用到歷史上去」。[25]至於在哈佛大學受人類學訓練而後回國成為考古學者的李濟,對宋人就沒有這麼高的評價了。在評論中國考古落後於歐美時,他說:
固然有時我們也可以拿宋人的幾部書籍,強為自慰的說,我們中國人考古的興趣已經有八百多年以上的歷史了;但這只是興趣而已。有興趣而無真正的辦法,所以始終沒得到相當的收穫。要是把現在的考古學與我們固有的金石學放在一個宗派裏,豈不成了到中國的胡人用改姓的辦法冒充皇帝的子孫的那一套把戲。[26]
對李濟來說,金石學跟考古學完全不是一件事,傳統金石學只能說是學究的興趣,稱不上有什麼研究方法。此處他所針對的應該是現代考古的科學手段與比較文明方法,有別於傅、王二人所重的史料辨證。
六、結語
今日沒有考古學者會說金石學是考古學的前身,不過在討論現代中國考古學的緣起與強烈的歷史傾向時,大多會給宋代金石學記上一筆。[27]今日也沒有歷史學者會說金石學跟歷史學有關,不過許多研究者四處訪碑、搨印拓片,或是收集散落的譜牒,這些都是宋代金石學者開始身體力行的事。
這個發展跟歐洲近代史學的過程有相似之處。雖然十九世紀的史學家普遍對古物學家(antiquarian)充滿鄙夷,不過在十八世紀史學形成過程中,古物學家專研文字之外的實物遺存,重視一手直接材料的態度,以及處理材料的方法——收集、辨偽、考訂等,都被融入至史學的操作當中,成為現代史家的技藝。[28]
史料的大發現帶來學問的突破,在十一世紀有金石學,在二十世紀有現代史學。新史料讓學者批判現有框架,發展出新方法,最終誕生新學術。今日二十一世紀的史學是上世紀的延續,新材料與新方法仍是創新的要素,新議題由此展開。[29]
本世紀最劇烈的變化當屬現代科技的急速發展,從電腦的發明、網際網路的出現、到人工智慧的崛起。這個數位化的時代也催生出本世紀特有的資料庫與數位工具,這會是帶來創新的新史料新方法?或者是不斷細化的內卷?從過去這一百年的發展可以預期,關鍵之一仍在研究者是否能想辦法突破框架,並且更有意識地面對材料、方法與課題之間的三角關係。
註腳:
[1] 王國維,〈最近二三十年中中國新發現之學問〉,《學衡》,第45期(1925),頁44-57。
[2] 羅振玉查訪甲骨出處的經過,見羅振玉,《殷墟古器物圖錄》一卷,附說一卷(上海:廣倉學宭,1919),自序。
[3] 傅斯年,〈史學方法導論〉,收入《史學方法導論及講義文集》(臺北:五南出版社,2013),頁8。
[4] 王國維,〈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續考〉,《觀堂集林》卷9(北京:中華書局,1959),頁438。
[5] 王國維,《古史新証》(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4),頁2。
[6] 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中華民國史研究室編,《胡適的日記》(北京:中華書局,1985),頁344。
[7] 顧頡剛編著,《古史辨》,(北平:樸社,1926),第1冊中編,頁60。國家圖書館藏:https://taiwanebook.ncl.edu.tw/zh-tw/book/NCL-9910007102/reader,2025/1/15檢索。
[8] 杜正勝,〈從疑古到重建:傅斯年的史學革命及其與胡適、顧頡剛的關係〉,《當代》,116(1995.12),頁10-29。
[9] 杜正勝,〈無中生有的志業:傅斯年的史學革命與史語所的創立〉,《古今論衡》,第1期(1998),頁4-29。
[10] 傅斯年,〈歷史語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1本第1分(1928),頁3-10。
[11] 王汎森,〈什麼可以成為歷史證據——近代中國新舊史料觀念的衝突〉,《新史學》,8卷2期(1997.6),頁93-131。
[12] 見李濟「序」,收入傅斯年等編,《城子崖:山東歷城縣龍山鎮之黑陶文化遺址》(南京:國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34),頁xi。
[13] 葉國良,《宋人疑經改經考》(臺北:國立臺灣大學,1980),頁146。
[14] 詳細討論見許雅惠,〈政治漩渦中的北宋金石學家〉,收入氏著《三代遺風:古代中國物質文化中的復古》(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24),頁3-18。
[15] 歐陽修,《歐陽文忠公文集》,四部叢刊初編(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5),卷138,頁1097。
[16] 趙明誠,《宋本金石錄》,淳熙間(1171-1189)龍舒郡(安徽舒城)齋刻本,現藏中國國家圖書館(北京:中華書局,1991),頁1-3。
[17] 趙明誠,《宋本金石錄》,頁422。
[18] 蔡絛撰,馮惠民、沈錫麟點校,《鐵圍山叢談》(北京:中華書局,1983),頁80。
[19] 蔡絛撰,馮惠民、沈錫麟點校,《鐵圍山叢談》,頁80。
[20] 王國維,〈宋代之金石學〉,《國學論叢》,第1卷第3號(1927),頁45-49。
[21] 王正華,〈羅振玉的收藏與出版:「器物、「器物學」在民國初年的成立〉,《國立臺灣大學美術史研究集刊》,第31期(2011),頁277-320。
[22] 傅斯年,〈歷史語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頁3-4。
[23] 傅斯年,〈史學方法導論〉,頁29-30。
[24] 這句話題於丁佛言《說文古籀補補十四卷》封面上,是傅斯年對金石學者的通病的批評,後來傅斯年對丁佛言這個人的看法改變,承認自己之前的評論不當。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傅斯年讀書筆記線上展」,https://museum.sinica.edu.tw/exhibition/71/item/725/,2025/1/8檢索。
[25] 傅斯年,〈考古學的新方法〉,收入《史學方法導論及講義文集》(臺北:五南出版社,2013),頁267。
[26] 見李濟「序」,收入傅斯年等編,《城子崖:山東歷城縣龍山鎮之黑陶文化遺址》(南京:國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34),頁xii。
[27] K. C. Chang, “Archaeology and Chinese Historiography,” World Archaeology 13, no. 2 (October 1981): 156-169.
[28] Arnaldo Momigliano, “Ancient History and the Antiquarian,” Journal of the Warburg and Courtauld Institutes 13, no. 3/4 (1950): 285-315.
[29] 王汎森,〈歷史研究的新視野:重讀〈歷史語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古今論衡》,第11期(2004),頁1-12。
延伸閱讀:
杜正勝,《新史學之路》,臺北:三民,2004。
陳星燦,《20世紀中國考古學史研究論叢》,北京:文物出版社,2009。
許雅惠,《三代遺風:古代中國物質文化中的復古》,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24。
Fiskesjö, Magnus and Chen Xingcan. China before China. Stockholm: Museum of Far Eastern Antiquities, 2004.
Schnapp, Alain et al, eds., World Antiquarianism: Comparative Perspectives. Los Angeles: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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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雅惠/史料大發現時代的金石考古與歷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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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灼牛骨進行占卜,在新石器時代晚期的東亞大陸已經出現’
請教,是龍山文化嗎?具體可以看哪些文獻?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