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慧宏(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人類的創生根據上帝形象而造,這個來自《舊約.創世紀》的訊息廣為人知。然上帝之形象從來不可考,在神學發展以希臘哲學為基礎的最初數百年,上帝形象和人類創生關係的議題,與人性和原罪的論辯緊密相關。亞歷山卓城學者奧利金(Origen of Alexandria約185-253),對聖經經典形成和教義發展有深刻的貢獻,他就主張人性(humanity)來自上帝形象是在於「精神性」(spiritual)的意義。基督宗教信仰者要真正有意識模仿效法的是耶穌基督—他實際參與了人類世界,某種意義上作為上帝的第一形象。[1] 奧利金最具意義的學術努力,在於為基督宗教的早期形塑整合猶太和希臘之文化傳統,然又為基督宗教文化的獨特性,指出發展方向。雖然後人也認為,他的教義充滿與基督宗教不同立場的諾斯底學派(Gnosticism)之色彩,不過就三位一體(Trinity),自由意志(free will)等教義,和對聖經首次提出系統化的解讀,奧利金都是一位關鍵學者。[2]

精神性的上帝即使在正統教義中言之深刻,然歐洲中世紀開始,上帝之形象卻毫不遲疑地屢屢現身。耶穌是歷來基督宗教藝術的中心人物,其人物式的形象表述,作為耶穌真實臨在人類世界的視覺證據,藝術表現上的耶穌,總合理地扮演著適切的宗教角色。可是上帝之像就似乎並不需要,或認為不該被視覺化,它的視覺出現,對照教義,可能產生部分窘迫情況和不被期待的模糊猜測。當然,作為耶穌之父和宗教的至高根源,因圖像脈絡需求而讓其顯現,似乎亦不為過。細究文藝復興時期手抄本中上帝之像,這個顯現上帝的作法,既人性化又令人印象深刻。在羅馬教會(西方拉丁教會),即使耶穌如此具象,三位一體的教義也正確地傳遞(因此耶穌就是上帝的表現),然禮儀實踐者和圖像觀看者亦曾經多麼熱切地想見上帝:「想見你(祢)」!

 

義大利手抄本之想見上帝

 

約1460-70年間,在一個彌撒聖歌集(gradual)中字母B之細密畫,上帝為三位一體圖像之主體,雙手扶握著十字架,關注凝視著眼下之聖鴿(聖靈)和被釘在十字架上之耶穌(圖1)。周邊有上帝頭光和天使群圍繞,黃金色線描繪打光,天界之榮貴一覽無遺。這位上帝略帶關注下視的眼神,面容甚至略微焦慮,顯示出相當人性的一面。另一稍早年代之讚美詩歌集(antiphon),其字母E之細密畫,訂年約1455-1461年間,描繪出頭戴王冠之大衛王(David)向上帝獻上自己的靈魂—黃金光環圍繞之上帝,雖白髮鬚鬢然目光專注有力,大衛靈魂則以一個灰藍透明小人物表示(圖2)。上帝外藍衣袍與周邊天空色彩一體,毫無疑義說明他與上方天界共存。然對西方拉丁教會文化,大衛王之神蹟可能還比不上「天使報喜」(Annunciation)之重要—大約1460年的一本義大利那不勒斯地區之《時禱書》(Book of Hours),其中〈天使報喜圖〉為全頁多彩手繪(圖3)。就天使親臨向瑪利亞說明他將受孕懷有上帝之子耶穌,為了此一重要意旨之傳遞,上帝親自顯現於天空上方,手中握著象徵世界而上有十字架之地球儀,由此處可見神蹟之白光,聯繫到稍下方之聖鴿,再傳到瑪利亞身上,瑪利亞手置胸前受領訊息。

 

圖1(左:原圖,右:局部放大) Taddeo Crivelli, Initial B: The Trinity, about 1460–1470, tempera and gold, leaf: 16 × 16 cm,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Los Angeles, Ms. 88, recto, 2005.2. recto
圖片來源:https://www.getty.edu/art/collection/object/10985P, public domain

 

圖2(左:原圖,右:局部放大)Franco dei Russi, Initial E: David Lifting up His Soul to God, about 1455–1461, tempera color, gold leaf, and ink, leaf: 71.1 × 51.4 cm, from the Antiphonal of Cardinal Bessarion,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Los Angeles, Ms. 99, recto, 2007.30.recto
圖片來源:https://www.getty.edu/art/collection/object/109C5T, public domain

 

圖3(左:原圖,右:局部放大) Unknown artist/maker, The Annunciation, about 1460, tempera colors, gold, and ink, leaf: 17.1 × 12.1 cm,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Los Angeles, Ms. Ludwig IX 12, fol. 250v, 83.ML.108.250v
圖片來源:https://www.getty.edu/art/collection/object/105VST, public domain

 

以上三個上帝之像,一貫地以白髮年長者人形現身,第一例似乎年代稍晚,然表情最為生動可見。前兩者是字母細密畫,前者大約高16公分,因此其中之上帝圖像更小。後者該手抄本頁面有71公分高,因此從目視猜測,該字母畫最大程度可能在高度20公分上下。該手抄本尺寸大,然這類大型書也是當時教堂內禮儀公共用書常見的樣貌—原始用途並不在於個人單獨近距離閱讀使用。第三張上帝圖來自的《時禱書》,即多是尺寸不大之個人祈禱用書,該頁尺寸為17(高)*12公分。另在〈天使報喜圖〉中上帝現身,而且也是《時禱書》之一例,為2023年臺北故宮「梵蒂岡宗座圖書館珍藏特展」中之一件:1510年左右來自盧昂(巴黎)所製的《時禱書》,該書尺寸約21(高)*14公分。[3] 該圖中上帝亦左手握十字架地球儀,然右手上舉作祝聖手勢。[4] 若就此細節比較,上文第三張上帝圖之上帝,右手並沒有上舉祝聖,反而朝下指著白光方向,更為蒼老的面容也似乎看起來較顯擔憂。然而,換另個角度來看,這個指向白光方向的上帝之手,也更寫實地傳遞出天使報喜的神蹟由上帝親自指涉。

上帝圖像雖然尺寸不大,但還是訴諸人形,呼應著我們視覺能力之可見。以上四個上帝圖像,顯示西方拉丁教會中禮儀和個人祈禱脈絡中對上帝的「想見」。前三件都來自義大利地區並年代相近,是否代表某種15世紀中葉流行的特別意義,非本短文能細論,然若如Kurt Barstow討論美國蓋堤博物館(Getty Museum)所收藏豐富的義大利手抄本時所指出,他認爲這類手抄本中的圖像,除需與文字與抄本脈絡一同檢視,最具特點還在於抄本的使用功能多樣,如以上四例即包括公共禮儀使用和個人祈禱用書,這些不同功能和文化背景牽制著圖像表達,因此手抄本可能是一種得以因勢創造新圖像的絕佳場域。Barstow意欲表達,從手抄本中的圖像檢視,可發現不同於教堂壁畫等主流創作之視覺表達傳統。[5] 若如他言,則更具特色之上帝之像,是否就發生在這些可以創造的脈絡中?

Barstow也點出,手抄本和細密畫之製作,費工費時,大部分多屬宮廷或教會贊助,例如上文上帝圖像之前兩例。第一例三位一體圖像之作者Taddeo Crivelli(大約活躍於1451-1479),以華麗精緻細密畫製作知名,他的風格代表著幾個義大利宮廷統治家族的喜愛趨向,如這張圖像來自的費拉拉(Ferrara),是靠近威尼斯共和國而在15世紀屬教廷國(Papal State)的貴族宮廷所在,其統治世家為著名的D’Este。第二例亦來自費拉拉,其作者Franco dei Russi(大約活躍於1453-1482)亦是主要活躍於宮廷之細密畫家。此大衛王神蹟字母細密畫之此頁,來自由希臘籍主教Bessarion(約1399/1408-1472)所委製的讚美詩歌集,最初是為君士坦丁堡一聖方濟各修院所作,然東羅馬帝國於1453年滅亡,這套書籍大約有20冊,因此沒有被送出。[6] 第三例的《時禱書》來源不明,第四例之《時禱書》為梵蒂岡宗座圖書館所藏,應為羅馬教會內使用。

提到《時禱書》,中世紀以來羅馬教會發展出個人祈禱和靈修指引用書,這背後最大的推手是蓬勃發展的平信徒民間組織。被認為最具影響力之《模仿耶穌》(Imitatio Christi; Imitation of Christ),即使以耶穌為主對象,其中仍傳遞直接與上帝對話的祈禱文字,充滿著想見上帝的渴望。《模仿耶穌》被視為西方靈修的古典文獻,是從中古到文藝復興時期連續發展並暢銷的文本,不論以拉丁文或各種方言,1500年以前已經有超過100個版本存世,且有超過800個手抄本流通過,名為長期之最佳暢銷書實不為過。Thomas à Kempis(1379/80-1471)是最廣為認同之《模仿耶穌》的作者,他本身不僅服務於教會,也是尼德蘭地區一平信徒靈修組織之成員。這類性質文本,會有不同作者歸屬之爭議,應表示文本是歷來演變而成,《模仿耶穌》也曾被溯及聖博納(St. Bernard of Clairvaux, 1090-1153)的寫作。[7] 有趣的是,被認為靈修導師之聖博納曾經指示,人類以上帝形象被創造,但此形象之後即消失,意指著上帝之象不可追索。[8] 可能推測平信徒在祈禱和修行中,實在太想見到上帝了,聖博納才需再次警示。《模仿耶穌》即使在宗教改革時期,也廣為新教採用。而另個普及之新教靈修手冊《默想神聖恩典》(Meditations on Divine Mercy),來自路德派最重要的神學家之一Johann Gerhard(1582-1637),書中多處指引著面對上帝的直接祈禱,Matthew Harrison在一個導讀中,引述了《讚美詩》(Psalm 27:8)中以下一句:“Your face, LORD, do I seek”,白話直接翻譯為「我尋找上帝,你的臉」,換言之,要想看見上帝的臉。[9]《讚美詩》有多篇多作者作品,大衛王是其一重要作者。或許因為此句表達將、可、或要見到上帝之臉,上言第二例上帝圖像,就是大衛王祈禱而上帝顯現的主題。

 

佛羅倫斯文藝復興的「身歷其境」

 

其實早於上述細密畫中生動的上帝形象,佛羅倫斯畫家馬薩喬(Masaccio, 1401-1428)已在約五十年前(15世紀早期)給予觀者最震撼的上帝顯現:馬薩喬晚期作品〈三位一體〉,畫中上帝以長者之姿雙手支撐耶穌的十字架,白鴿出現在上帝和耶穌之間,直線中軸的三位由上至下,是全畫面的中心,清楚解釋三位一體(圖4)。馬薩喬是濕壁畫早期發展的大師,此作憑藉其精緻的定點透視法描繪,成為早期佛羅倫斯文藝復興濕壁畫和透視法的代表傑作。此畫結構對稱,希臘柱式風格的聖龕形成全畫背景,後人讚譽聖龕的描繪是早期透視技法的最佳呈現。聖龕之外左右各跪著一位人物,這兩位一般認為是贊助者夫婦,雖未留名。畫面下方再有一方塊小龕,橫躺著一位骷髏人物,上方一排拉丁文,最簡白的英文翻譯如下:“I was once what you are now, and you will be what I am”,此話語是從死亡角度給予當世觀者,強調一種時間的跨越,並暗示著死亡之本質。換言之,如果我們聽得到死亡向度的亡者給予之警訊,則我們應得以進入某種時空超越之境。整張畫面結構,是從上而下說明了三種時空:神聖(三位一體)、現世(兩位贊助者)、現世結束之後(骷髏人物)。這個視覺表現,引領觀者得以時空超越地體會神聖之意,兩位贊助者就是在表示他們的「身歷其境」。在世贊助者得以在聖龕外見證三位一體,馬薩喬的畫作告訴我們,在世信仰和視覺能力真的可以讓我們看到上帝。

 

圖4 Masaccio, Trinity, c. 1425-28, fresco, 667 x 317 cm, Santa Maria Novella, Florence
圖片來源:public domain, Wikimedia Commons

 

15世紀是文藝復興的黃金時代。就如透視法,我們常說文藝復興藝術「自然寫實」,因為透視法可以給予逼真的視覺呈現。可是此期最大宗的天主教視覺藝術,卻非常喜好「超越」,上言〈三位一體〉之作是明證。除了讓贊助者和觀者得以超越,另者就是將宗教藝術「變容」,容下說明。這些作法,我們都稱為是文藝復興的自然寫實,然而它們「超級寫實」(〈三位一體〉之贊助者直接參與神聖之景,所以觀者可以覺得非常逼真),也異常「超現實」(然三位一體共同顯示之景,非現實可遇)。

羅馬教會視覺藝術的「變容」,從文藝復興時期開始,各類置入和改裝作法,廣泛遍及宗教人物和聖經故事。此新創樣貌是將當代人物或場景實況置入視覺描繪中,對觀者而言,此作法確實展現一種「寫實」,因此文藝復興的自然風格和寫實主義,因此得名。然變容更是一種寫實調整,作法之變實不限於人物容貌,也常見於歷史場景和構圖配置等,超越時空的作法也可算是一類變容。[10] 從以上變容作法的定義來看,這些視覺調整,無非就是讓當代人身歷其境,讓觀者感到足夠寫實。跟渴望想見上帝一樣,文藝復興繪畫的創新是乾脆讓觀者參與,由現實當下顯現超越。

以下舉例可見佛羅倫斯文藝復興的「時代之眼」,如何以他們的視覺文化與觀者互動。[11] 有了這個變容的視覺文化,不止想見上帝,還可以參與過去。

15世紀富有盛譽的多明尼克・吉約蘭岱尤(Domenico Ghirlandaio, 1449-1494),他的大型溼壁畫和為數不少的作品,都說明他是一位備受贊助人信賴的畫家,並相當活躍於麥地奇家族掌權的佛羅倫斯。吉約蘭岱尤最知名的溼壁畫作品之一,就是位在佛羅倫斯新聖母教堂(Santa Maria Novella)主禮拜堂的雙壁面,相對立的兩壁面,主題分別為「聖母生平」和「施洗約翰(John the Baptist)生平」故事畫。馬薩喬的〈三位一體〉,也是在此教堂的濕壁畫。在「聖母生平」壁面中,聖母誕生一景,人物姿勢面容各具特色,尤其抱持嬰孩之女性更明顯面露微笑,明示誕生之喜悅(圖5-1)。整個場景顯示出房間內景,有透視法建構的空間深度,並右上角開窗,由自然光投射入室內,更暗示整體色系之取於自然。精細的古典柱飾、層次的牆面安排,和上方小天使浮雕層等,清楚明示這是一個當時上層社會人士居住的華麗房間。左上角由樓梯引導至上層,可見瑪利亞母親安妮(Anne)與夫婿喬欽(Joachim)的相遇,此景本在另一時空,兩位在耶穌撒冷金門(Golden Gate)親吻,安妮告知夫婿,她獲知上帝意志,將由長久不孕的她懷有聖母。畫面主房內皆為服飾有別的女性人物,但比右方的女主安妮和女嬰瑪利亞更搶鏡的,是由一身著織錦華服年輕女性所引導之參訪群,此少女是贊助者約翰・圖納伯尼(Giovanni Tornabuoni)之女兒。為顯示主題故事與當時時空場景之連結,畫家巧妙地以一位助產女侍之回首作為回應,因此能夠將視覺中心吸納到中間的三位人物(少女、助產女侍、和懷抱女嬰之女性)。吉約蘭岱尤以細緻的視覺敘事能力知名,看似平和喜悅的畫面,其中人物的動作和表情,動態地牽連起時間和空間。整個構圖大慨可切出三個時間帶,時序上從左上角的安妮與夫婿,到畫面右方的誕生,再到中間為當代人物進入房間訪視,這即是所謂的超現實建構。但人物表情和當代服飾風格、建物和內部陳設裝飾之透視法呈現、和宛若實況轉播的當下人物進入事故場景,又透露出無比的當下現實性。16世紀義大利美術評論家兼藝術家喬約・瓦沙利(Giorgio Vasari, 1511-1574),在其畫家傳記中,盛讚吉約蘭岱尤極高超的藝術表現,並說此畫是高度精緻的呈現,其中女性人物表情姿勢各異。[12] 另外,在前景右側邊的持壺倒水女侍,其整體動作造成之服飾、身體、和水注的一貫流線,確實不得不令人讚賞畫家的描繪技法,即使此位人物並非主角(圖5-2)。可以推估,這位女侍人物是當時上層社會居家女侍的一類寫照,對當時觀者來說,她的描繪應該更強化出此景之寫真性質。[13]

 

圖5(左:5-1,右:5-2) Domenico Ghirlandaio, Birth of Mary, 1486-1490, fresco, width 450 cm, Tornabuoni Chapel, Santa Maria Novella, Florence
圖片來源:public domain, Wikimedia Commons

 

吉約蘭岱尤超級寫實之手法,能更受到文藝復興復古研究者注目的,是「施洗約翰生平」壁面的約翰誕生故事第一景:約翰之父撒迦利亞(Zachariah)的神蹟(圖6-1)。撒迦利亞是一名猶太祭司,與其妻伊莉莎白皆已年長,然一直沒有子嗣。上帝令天使告知將使妻受孕,其子並將有重要任務。這對祭司夫婦是天大的好消息,然或許太過驚喜,一開始撒迦利亞對此訊息示疑,天使即執行神力,令撒迦利亞喪失說話能力,直到兒子出生皆此。天使離開後,撒迦利亞果真無法言語,因此他和伊莉莎白終深信上帝訊息。吉約蘭岱尤描繪的此景,是在一個充滿希臘羅馬建築風格的大廟內殿,殿宇雖然華麗精緻,然非為反映歷史實境之猶太神廟,而是深具當代羅馬教會之教堂氛圍。年老的撒迦利亞和天使共站在祭臺上,兩者中間有金色光線應象徵著神諭和對話,周圍眾多著當代服飾參與者見證神蹟,讓此幅畫充滿寫實意境,然遠離事件本身之現實。畫面左下角有自成一群體之四位人物,照後代肖像比對,一般認為即是四位重要的佛羅倫斯當代學者,從左而右如下(圖6-2):Marsilio Ficino(1433-1499,麥地奇家族贊助之最知名人文學者,柏拉圖學院院長)、Cristoforo Landino(1424-1498,佛羅倫斯新柏拉圖主義領導學者,但丁之《神曲》後世流傳之註釋本由其完成)、Angelo Poliziano(1454-1494,對麥地奇家族贊助之古典研究有重要貢獻)、和 Demetrios Chalkondyles(1423-1511,被認為是佛羅倫斯文藝復興最重要的希臘學者之一,1449年初到羅馬,受希臘籍主教Bessarion贊助研究,該主教即上言大衛王神蹟字母細密畫之讚美詩歌集委製人,即上面討論的第二例上帝像之來由)。

 

圖6(左:6-1,右:6-2) Domenico Ghirlandaio, Annunciation of the Angel to Zechariah, 1486-1490, fresco, width 450 cm, Tornabuoni Chapel, Santa Maria Novella, Florence
圖片來源:public domain, Wikimedia Commons

 

以吉約蘭岱尤之超現實和寫真手法為例,文藝復興畫家不僅大膽地將當時人物或自身畫入聖經故事場景,更有以當代人物形象作為所描繪歷史人物母型的範例,例子很多,最知名之一有如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 1452-1519)晚年的素描自畫像(約1512年),無可疑義地被認為是拉斐爾(Raphael; Raffaello Sanzio, 1483-1520)的大作〈雅典學院〉(School of Athens, 1509-1511)溼壁畫中柏拉圖的形象。〈雅典學院〉也是另例表現充滿歷時時間軸的一種超現實敘事法,歷史人物以當代人物面容置入,傳遞出歷史的和當代的人物,皆在同一古代哲學家主持的盛會中對話。

 

「想見你(祢)!」:羅馬教宗的象徵

 

今日最知名的上帝圖像,應該仍是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Buonarroti , 1475-1564)在西斯汀禮拜堂(Sistine Chapel)穹頂壁畫上所創作的上帝:顯現於天界的天父與他所創造的亞當,兩相面對,兩者食指相觸象徵創生(圖7)。

 

圖7 Michelangelo Buonarroti, God Creates Adam, c. 1511-1512, fresco, Sistine Chapel, Vatican
圖片來源:public domain, Wikimedia Commons

 

羅馬教會或教廷是現存人類世界最古老的組織,耶穌使徒彼得開始傳承首位的教會領導者,就在數週前的今年5月8日,在西斯汀禮拜堂樞機主教之秘密會議中,第267任新教宗當選。耶穌將天堂鑰匙交予彼得,令其建立地上教會,而教宗一詞原字義即是父親,彼得既然負有耶穌交代之重任,彼得之後繼者,歷年教宗因此就是耶穌和天父的世間代表,羅馬教會之教宗意義可在此。因此教宗的象徵意涵,可滿足想見上帝的宗教需求,雖然意義上絕非全然。選舉教宗之地西斯汀禮拜堂,上方穹頂壁畫正中一幅,即是米開朗基羅的上帝創造亞當。天界之天父在上見證下方教宗之誕生,米開朗基羅或有此巧思,則此禮拜堂之圖像學組織著實完美。

另據説,秘密會議之拉丁文原詞 conclave,為 con 和 clavis 兩字結合,即英文翻譯 with keys(具有鑰匙)。Conclave 一詞可以傳遞秘密會議就是在上鎖的房間進行,或是,更深刻的對應就是教宗一角色——握有天堂鑰匙的世間教會最高領導者。

 


註腳

[1] Margaret Miles, “Image,” in Critical Terms for Religious Studies, ed. Mark C. Taylor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8), 163.

[2] 奧利金的簡介可參考Anthony Grafton, and David A. Bell, The West: A New History, vol. 1 (New York: W. W. Norton & Company, 2018), 193-195。關於他與諾斯底學派的背景,可參見W. W. Meissner, The Cultic Origins of Christianity (Collegevillee, Minn.: The Liturgical Press, 2000), 174-176.

[3] 宋兆霖、林麗江主編,《梵蒂岡宗座圖書館珍藏特展》(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2023),頁235-241。頁。

[4] 此1510年《時禱書》和〈天使報喜圖〉之細節討論,請見以下一文和附圖:陳慧宏,〈羅馬教廷的文藝復興:古典古籍與聖經傳統的共榮故事〉,《故宮文物月刊》,484期(2023年7月),頁65。

[5] Kurt Barstow, “Introduction,” in Italian Illuminated Manuscripts in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ed. Thomas Kren and Kurt Barstow, 2nd ed. (Los Angeles: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2015), x-xi, xx.

[6] Barstow, “Introduction,” x-xvii.

[7] 此處關於《模仿耶穌》的資訊和討論,參考Maximilian von Habsburg, Catholic and Protestant Translations of the Imitatio Christi, 1425-1650: From Late Medieval Classic to Early Modern Bestseller (London: Routledge, 2016), 1-4.

[8] 此段聖博納之話參考以下之轉引:James Clifton, The Body of Christ: In the Art of Europe and New Spain, 1150-1800 (Munich: Prestel-Verlag, 1997), 18.

[9] Johann Gerhard, Meditations on Divine Mercy, trans. Matthew C. Harrison (St. Louis: Concordia Publishing House, 2003), 23. 參酌另一個《讚美詩》英譯,亦可寫為:“Thy face, LORD, will I seek.”

[10] 本人曾有另一短文簡略討論,然該文僅限於說明變容與文化交流的可能關係,見陳慧宏,〈天主教視覺藝術的變容:中國式聖母像的人形與人性〉,《典藏古美術》,379期(2024年4月),頁62-69。

[11] 「時代之眼」來自美國藝術史學者Michael Baxandall的“The Period Eye”,在他1972年首版論15世紀意大利繪畫一書中,以此詞指稱他的討論方法和目的:以15世紀時人史料中的觀念,檢視他們的觀看經驗,因此藝術風格不是存在於後代解讀,而是在於風格的社會史(見此書副標題),和當下觀者的眼光。這本書對文藝復興繪畫和之後的西方藝術史學界,影響很大:Michael Baxandall, Painting and Experience in Fifteenth Century Italy: A Primer in the Social History of Pictorial Style, 2nd ed.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8)。“The Period Eye”是該書第二大章的標題,值得注意的是,“eye”一字非用複數,因此「時代之眼」是一個抽象概念。

[12] Betty Burroughs, ed., Vasari’s Lives of the Artists (New York: Simon and Schuster, 1946), pp. 138-39.

[13] 關於吉約蘭岱尤,參見以下兩書:Alessandro Slaucci, Il Ghirlandaio a Santa Maria Novella, La Cappella Tornabuoni: Un percorso tra storia e teologia (Firenze: Edifir, 2012); Jean K. Cadogan, Domenico Ghirlandaio: Artist and Artisan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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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慧宏/「想見你(祢)!」:在羅馬教會藝術中身歷其境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s://kamatiam.org/想見你祢在羅馬教會藝術中身歷其境/)


 

最後修改日期: 2025-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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