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齡儀(臺北醫學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
「錦鯉」是我們生活中很熟悉的存在,庭園造景經常可見色彩斑斕的錦鯉,沉穩而優雅地悠游水中,彷彿讓周遭空間瞬間靜了下來,流露出恬適安然的氛圍。我家社區中庭的池畔,也飼養多尾錦鯉,有的潔白如雪,點綴著可愛的紅色斑點;有的溫潤金黃,散發高貴氣息。傍晚時分,常見阿公阿嬤牽著小孫兒在池邊觀賞,讓人倍感溫馨。
錦鯉的故鄉:日本新潟山古志五村
「錦鯉」其實是一個統稱,目前已發展出上百種品系,包括紅白、大正三色、昭和三色、白寫、丹頂、秋翠、孔雀等,各自擁有不同的花色。因為色彩華美、線條流暢,錦鯉常被稱為「游泳的寶石」(泳ぐ宝石),也發展出專門的品評標準與鑑賞文化。頂級錦鯉的價值甚至可達百萬以上,可說是兼具美學與技術的特殊文化。
錦鯉發源於日本新潟縣「山古志五村」,這是一個古稱,大約位於小千谷市與長岡市一帶。由於位處日本海側,冬季西北季風夾帶水氣,遇到越後山脈造成持續性降雪。每年11月下旬開始降雪,直到隔年4月中旬才完全融雪,成為名符其實的雪國。江戶時期的村民們,在灌溉用的池塘中飼養黑色的真鯉,作為冬季少有的蛋白質來源。有一天,村民在池中發現幾尾帶著淡紅色斑紋的鯉魚,非常新奇可愛,開始特別照料並選種培育,在相互交流和競比之下,培養「花色鯉」逐漸成為當地居民的日常樂趣。
江戶天保年間(1830–1844),村民培育出「更紗」,這是日本錦鯉最大品系「紅白」(純白底搭配紅色斑紋)的前身。到了明治時期,村民以櫻斑雄鯉與頭頂紅斑雌鯉交配,成功固定了近代「紅白」的遺傳性特徵。根據1892年《讀賣新聞》報導,這種紅白鯉一尾要價17圓。以當時的物價來說,小學教員的月薪約八至九圓,這尾錦鯉相當於兩個月薪資,價格不菲。
不過,當時錦鯉的名聲仍侷限在新潟鄉間,直到大正三年(1914)的東京博覽會,錦鯉才在全國闖出名號。當時,山古志村民以「越後變異鯉」(越後即新潟縣古稱)之名展出多種錦鯉,民眾驚嘆不已,更獲得皇太子裕仁(後來的昭和天皇)頒發銀牌。隔年,當地培育出新品種「大正三色」(白底搭配紅黑斑),昭和二年(1927)更培育出「昭和三色」(黑底搭配紅白斑)。至此,錦鯉界的「御三家」(紅白、大正三色、昭和三色)三大經典品系正式確立,也奠定了錦鯉作為日本代表性觀賞魚的基礎。
圖一 「御三家」的紅白、大正三色、昭和三色。
資料來源:一般社団法人全日本愛鱗会,https://zna.jp/koi/variety/。
從越後到東京:游向大眾視野的錦鯉
昭和時期,隨著都市消費的發展,錦鯉逐漸從新潟山村成為都市人新寵。1930年代,東京上野「松坂屋」百貨舉辦「錦鯉觀賞即賣會」,歡迎市民前來觀賞選購。松坂屋是當時東京最時髦的消費場所,1923年關東大地震後重建,不僅設置電梯並率先引入「升降機女孩」(電梯小姐),也提供「兒童餐」(お子様ランチ),同時將地下鐵與百貨賣場連結,開創了今日「捷運直通百貨」的模式。錦鯉在這摩登時尚的場域,吸引了紳士貴婦的目光。
圖二 上野松坂屋「錦鯉觀賞即賣會」廣告。
資料來源:《讀賣新聞》,1939年5月6日,第二夕刊,3版。
日本政府也將錦鯉作為餽贈滿洲國皇帝溥儀的禮物。先由「新潟縣錦鯉養殖組合」嚴選百餘尾錦鯉,品項包括「紅白」、「三色」、「鼈甲」、「白寫」、「黃寫」、「金鱗」與「銀鱗」,將錦鯉送到東京「高島屋」百貨展示之後,再以檜木桶運回新潟,然後從當地啟程跨海送至滿洲,安置在皇宮御池。錦鯉高貴的王者形象,透過報刊媒體的報導,更加深植人心。
圖三 錦鯉呈送給滿洲國皇帝的報導。
資料來源:《讀賣新聞》,1939年6月13日,第二夕刊,2版。
錦鯉也作為日本意象的代表,1938年參加美國舊金山萬國博覽會。當時還未發明塑膠袋,錦鯉被放入特製木桶,以粗繩固定於船隻甲板,經過二十天航行才抵達美國。日本設計以金閣寺為主題的庭園造景,池中數百尾色彩鮮明的錦鯉令人驚豔,讓國際人士留下深刻印象。
戰後日本「國魚」的形成
二次戰後,日本逐漸從混亂中恢復秩序,經濟邁向穩定繁榮,人們開始追求更高品質的生活。庭園造景與錦鯉的需求增加,業者也積極技術改良並投入海外市場,錦鯉產業迎向嶄新的階段。
1960年代日本養殖技術大幅進步,成功培育出多種品系,例如「孔雀黃金」、「金松葉」、「銀松葉」、「白金」、「綠鯉」、「黃金」以及「大和錦」等,色彩鮮明、造型多樣,錦鯉鑑賞文化更加成熟,各地陸續成立同好團體。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1968年成立的「全日本愛鱗會」(簡稱「全日鱗」)。這是全國規模最大的錦鯉組織,不只推廣飼育與鑑賞,也定期舉辦品評會並出版《鱗光》月刊,成為愛好者交流的重要平台。
在眾多品評比賽中,1968年12月於東京「赤坂」飯店與「新大谷」飯店舉行的「第一回全日本總合錦鯉品評會」是重要里程碑。這是日本第一次由政府部門(農林省、東京都)與民間團體共同主辦的全國性比賽,合作單位跨越地區與組織限制,成為錦鯉文化邁向全國化的象徵。比賽特別設立「總理大臣賞」作為最高榮譽,也使這項活動成為每年最受矚目的錦鯉盛事。
當時擔任眾議員,也是後來的總理大臣田中角榮(1918-1993),恰好他的故鄉就是錦鯉發源地新潟,田中本身也是錦鯉愛好者。他在品評會紀念刊物中親題「國魚」兩字,宣告錦鯉是日本的國家象徵。此後也多次將錦鯉作為外交贈禮,讓錦鯉以日本代表的姿態在國際舞台亮相。
值得注意的是,「錦鯉」這一名稱本身經歷多次變化。江戶時期山古志地區的人們最初稱其為「模樣鯉」或「模樣物」,意指織染工藝中帶有圖案的鯉魚。到了大正時期,村民以「越後變異鯉」在博覽會展出,但因名稱過長,人們改稱「色鯉」。二戰期間,由於「色鯉」(いろこい)的讀音與「色戀」(いろこい)相同,有傷風化遭當局禁止,遂改稱「花鯉」。今日通用的「錦鯉」一詞,雖於大正年間已出現,但要到戰後才作為正式且通行的稱呼。
錦鯉「游」入臺灣~啟蒙嘗試與蓬勃發展
戰後臺灣政治不穩、經濟尚未起飛,缺乏發展錦鯉產業的環境。1960年代中期,《豐年》雜誌刊登日本錦鯉產業的介紹,臺灣開始對其有所認識並開始飼養,桃園新屋的范姜和彥自日本引進錦鯉,利用陂塘環境養殖;臺中的吳祥通歷經反覆試驗,於1972年成功繁殖金銀鱗三色、大正三色、丹頂與紅白等品種,並提出錦鯉有望成為繼鰻魚之後的重要外銷產業。連同臺北八德錦鯉園的陳正雄,三人被稱為臺灣錦鯉界的「開山三元老」,是產業在地化的重要起點。坊間也有許多養殖知識與產業動態的報導,吸引更多業者投入。
1980年代,臺灣進入製造業快速擴張的年代,工廠林立。依照消防法規,工廠必須設置「消防池」,業者在池中放養錦鯉,增添景觀也帶來好運。隨著國民所得提高、別墅住宅興起,庭園造景需求增加,錦鯉成為象徵品味與財富的熱門觀賞魚,整個產業迅速發展。1987年9月,《民生報》以醒目的標題報導:「有錢有閒,兩百萬,弄條錦鯉玩玩!」當時全臺約有三十多家錦鯉養殖業者、至少二十萬戶飼養者,市場相當活絡。
錦鯉同好組織也在此時紛紛成立。最早是「桃園縣錦鯉研究會」(1984年底),初期有五十名會員,並在1985年元旦舉辦全臺第一場大型錦鯉展覽,共展出兩百多尾優秀錦鯉。1987年該會承辦全國第一屆錦鯉品評特展,各地愛好者以車隊方式,將合計六百尾的錦鯉運至桃園文化中心參賽,場面壯觀。大會邀請十多位日本「愛鱗會」評審蒞臨,三天活動吸引五萬名參觀者。比賽最大贏家是北投的蔡茂林醫師,他以23尾得獎魚奪得「全體總和優勝」與「巨鯉賞」。比賽結束後的「退魚」場面也非常有趣,高雄「阮綜合醫院」阮仲洲院長,為避免自家愛魚在運送過程受傷,特別在塑膠袋外面包裹好幾層棉被,小心翼翼地護送魚兒返家。
除了成立社團組織,《錦鯉》季刊誌也於1987年5月開始發行,成為同好之間的交流平臺。不僅報導錦鯉品評會的比賽經過與得獎者,介紹全臺的優秀錦鯉並訪談養殖業者,也節錄全日本愛鱗會發行的《鱗光》雜誌,引介日本錦鯉新知與最新動態給臺灣愛好者,內容十分豐富!
圖四 《錦鯉》季刊誌,第2期(左,1987年)、第4期(右,1988年)。
資料來源:曾齡儀拍攝。
除了供私人賞完之外,錦鯉在1980年代以後也被賦予更高的文化道德意涵。1980年,何應欽將軍以中正紀念堂指導委員身分,提倡在紀念堂池中放養錦鯉,認為錦鯉優雅而沉靜的氣質可安定人心,對青年與兒童也具有陶冶效果。在他的推動下,中正紀念堂、國父紀念館、故宮等公共空間陸續舉行放養活動。例如1980年國慶日前夕,何應欽將一尾帶有梅花紋,名為「祥瑞」的「丹頂」錦鯉放入中正紀念堂大孝池,象徵國運昌隆。1987年8月,「臺北市錦鯉協會」向國父紀念館捐贈三百尾錦鯉,館長童啟祥、臺北市錦鯉協會蔡茂林理事長、名譽理事長谷正綱、臺北市長許水德等官員皆到場。翌年1988年2月,國內多個錦鯉協會與「日本愛鱗協會」共同捐贈四百尾錦鯉給故宮,總價值高達300萬元,秦孝儀院長,臺北市政府主秘黃大洲以及「日本愛鱗協會」代表加藤柾男皆到場觀禮。在一連串官方儀式與政治人物參與之下,錦鯉不僅是一種觀賞魚,更被納入國家紀念空間中,承載了公共展示與教化意涵。
錦鯉鑑賞美學
錦鯉鑑賞是一門專業,「品評會」是大家相互競賽切磋的舞台。每尾「出品魚」(參加比賽的錦鯉)先依「體型」與「品種」分類,體型方面有:幼魚組、若鯉組(年輕錦鯉)、成魚組、壯魚組、巨鯉組、大魚組,每組有一尾冠軍,並有一尾整體總冠軍。若比較歷年的得獎名單會發現,錦鯉的體型愈來愈雄偉,1970年的冠軍約在 50–55 公分,到了2008年,冠軍已落在106公分,顯示養殖技術與營養管理的進步。
品種方面,如今已超過百種花色,大型比賽通常分成20種以上類別,從經典的紅白、大正三色、昭和三色,到金銀麟、衣、秋翠、淺黃等,現場洋溢著流動的繽紛色彩。裁判評分時,最先看的是整體鑑賞價值與健康狀態,其次依比例考量 1.「體型」(最重要,約40%)、2.「質地」(30%)、3.「模樣」(花色圖案,約20%)與 4.「品味/完成度」(10%)。「體型」應飽滿渾厚、強健有力,不可過胖(如河豚)或過瘦(如鰻魚),整體呈現「紡錘形」的勻稱美感。「質地」以紅、白、黑為基本色,白應像雪一樣純白,紅要鮮明的緋紅,黑則是深濃的漆黑,色彩潔淨。「模樣」是花樣與藝術性,喜好因人而異,例如東亞較喜歡「御三家」,泰國喜歡代表皇室的金黃。「完成度」是一種綜合的品評,優雅飽滿的身形、細緻的質感以及色塊之間的節奏,都會影響一尾錦鯉能否脫穎而出。若以「全日鱗」歷代冠軍來看,「紅白」始終最受青睞,因此日本養鯉界才會說「始也紅白、終也紅白」。甚至連 NHK 除夕節目「紅白歌唱大賽」的名稱,也讓人聯想到這項傳統美學。因此,一尾得獎錦鯉不僅體現養殖技術,更反映當時的色彩潮流與美感風向。錦鯉游動於水面之間,成為結合技術、文化與藝術的動態美學。
田野訪談:雲林崙背「鍾家」與桃園觀音「李家」
為了深入瞭解錦鯉產業,我前往雲林崙背,拜訪在圈內被稱為「臺灣錦鯉王」的鍾英哲先生。他也是近年屢獲國際囑目「錦鯉女王」鍾瑩瑩的父親。
鍾英哲早年務農,曾種稻、養豬,1972年起飼養單性吳郭魚,一度創下高產值,但隨著1980年代臺灣飲食口味改變,不喜歡有土味的吳郭魚,遂投入技術門檻較高的錦鯉。他曾赴日本漁場學習,在反覆試驗中逐漸掌握繁殖技術。1980至90年代,臺灣錦鯉產業逐漸成熟,鍾家積極參與品評活動,鍾英哲也擔任錦鯉組織核心幹部並於全國賽會中屢獲佳績。
圖五 「臺灣錦鯉王」鍾英哲。資料來源:鍾英哲提供。
然而,2000 年以後,隨著錦鯉疱疹病毒(KHV)傳入,加上工廠外移,國內錦鯉需求急遽下滑,產業陷入低迷,鍾英哲也蒙受重大損失。面對困境,鍾家選擇轉型,2003年,次女鍾瑩瑩加入養殖行列,她將本身藝術專業融入錦鯉的育種與配色,轉向高端國際市場。2018年,她在日本競賣會中嶄露頭角,以 2 億 3000 萬日圓,替買家標下名為「S傳說」的紅白錦鯉,被外界稱為「臺灣錦鯉女王」。在崙背這個小鄉村,父女兩代的努力記錄了臺灣錦鯉養殖的發展,也連結國際市場與品評文化的變動。
相較於雲林鍾家以養殖為業,桃園觀音的李永華則因興趣踏入錦鯉世界。李永華原在桃園經營不鏽鋼工廠,旅日期間接觸錦鯉後非常喜愛,遂將興趣發展為副業,成立養殖場並活躍於各級愛鯉組織,多次於品評會獲獎。其子李孟哲承接家業,也延續錦鯉養殖工作。他說錦鯉養殖與篩選極為繁複,從清明前後產卵到入秋,需歷經多輪淘汰,最終僅留下極少數優秀魚苗。每次看到父親辛苦篩選魚苗的背影,非常不捨。錦鯉要養得好,往往需耗費六、七年心力,每一尾錦鯉都是細心照料與反覆篩選的成果。2022年,他接任中華愛鱗協會(N.K.S.C)理事長,成就父子先後領導協會的一段佳話。
小結:悠遊日臺間的水中寶石
錦鯉從日本新潟雪國的鄉間出發,經由博覽會、百貨公司與國家儀式,逐漸被形塑為具有代表性的日本觀賞文化。戰後隨著養殖技術的成熟、同好組織的形成與市場規模的擴展,成為游向世界的錦鯉。錦鯉文化傳入臺灣後,歷經萌芽與嘗試,透過同好會與品評制度,建立起在地的鑑賞美學與產業網絡。然而,這份「流動的美感」並非理所當然,而是奠基於長時間的育種與辛勞之上。透過本研究,我們看見錦鯉不僅是池中風景,更是一段跨越日本與臺灣的歷史旅程。
本文部分內容改寫自:曾齡儀,〈日本錦鯉文化的東亞流動──戰後臺灣錦鯉養殖、審美與產業發展〉,《成大歷史學報》,69 (2025.12)。
參考書目
尾形學,《泳ぐ宝石 錦鯉》。東京都:新日本教育図書株式會社,2011。
黑木健夫原著,曾昭雄譯著,《最新 錦鯉入門》。山口縣下關市:新日本教育圖書株式會社,1983。
藤田修司著,《錦鯉A~Z》。東京都:新日本教育図書株式會社,2018。
菅豐,〈世界を泳ぐ錦鯉:動物文化の全球化・現地化・脫国籍化〉收錄於菅豐編《人と動物の日本史3-動物と現代社会》(東京:吉川弘文館,2009),頁69-94。
一般社團法人全日本愛鱗會(https://zna.jp/about/)。
全日本錦鯉振興會新潟地區(https://jnpa-niigata.com/menberList.html)。
曾齡儀,〈李孟哲訪問紀錄〉,2023/05/19,桃園市觀音區「李永華」錦鯉場。
曾齡儀,〈范軍訪問紀錄〉,2024/01/15,東京都文京區「日中農林水產物貿易發展協會」。
曾齡儀,〈鍾英哲、鍾瑩慧訪問紀錄〉,2024/05/29,雲林縣崙背鄉「欣昌」錦鯉養殖場。
曾齡儀,〈鍾瑩瑩訪問紀錄〉,2024/08/26,電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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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齡儀/流動的美感:從日本到臺灣的錦鯉文化史
引自歷史學柑仔店(https://kamatiam.org/流動的美感:從日本到臺灣的錦鯉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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